“那时候,康米主义还是个很新鲜的概念。像象牙黄金一样,人人都把它当宝贝。觉得认可康米主义是最时髦的事。就连那些在娱乐圈靠装疯卖傻混饭吃的明星,都跟风喊自己是康米主义者,仿佛那是什么最潮的身份标签……”美织的语气里带着嘲讽,“所以那时候,小镇有很多人憧憬着加入赤军。他们穿着拉胯的衣服,迈着正步在大街上走秀,经常跟当地人起冲突。”
“多新鲜啊。把康米主义当潮流。现在都是避之不及。”千里感慨。
美织站起来,朝猿野医生的小屋走回去:“确实新鲜。可那时候风气就是如此,十分殷切地通过康米主义的身份来标榜自己。总之,那时候常田家把自己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个团结的家人的谋杀,全归咎到赤军头上。说他们是恐怖分子,说他们靠仇恨和谋杀来颠覆破坏。”
“最后结果如何?”夕美问完,自己都气笑了,“我大概猜到了。肯定不如何。”
“那是小镇最早的大规模冲突。赤军和常田家对峙,发生了很多流血事件。尽管赤军宣称那起谋杀不是他们干的,但那时候没多少人信。毕竟他们是臭名昭著的赤军,在别的国家总是破坏当地秩序、打破常规。所以大家都觉得他们就是标新立异的破坏者。没人在乎他们说什么。”
“事实就是如此。看看赤军曾经干过的好事,你很难相信他们的初衷是好的。”里奈说。
“总之,冲突爆发,血腥镇压。那时候还很新鲜。可之后,就成了小镇每几十年重演一遍的情节了。”美织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真凶找到了吗?”美嘉突然问。
“谁在乎呢?”美织哑然失笑,“常田家在乎的是利益和地位。赤军在乎的是他们的目标和伟业。谁会真的在乎这里面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的生死?谁会在乎她到底是被谁杀的?总之,常田家如愿清剿了小镇里的反对分子之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可奇怪的是,仿佛天罚一样——惩罚当初他们没有认真寻找凶手——这种血腥场景一直保留了下来。几乎每一次都是!”
她突然激动地摊开手:“我查了小镇有史以来的所有记录,发现了很有意思的预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起震惊小镇的绑架谋杀案。以这个案件为起点,伴随发生一系列血腥惨案,最终引发一场席卷整个小镇的动乱。在这场血案之下,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原本的谋杀,最终汇聚成一条鲜血长河。想在这些大冲突之后找到当初的凶手,根本不可能。因为藏木于林。”
“这就是你说的诅咒?”绘里想了想。即使她不相信诅咒天罚之类,可小镇上频繁发生的诡异事情是实打实的。尤其是如果真的往前翻历史,确实能联想到这么一幅诡异的场景——仿佛昨日在今日重演,仿佛他们被困在一个不断重复的历史里,从来都跟那些本该消逝的亡魂相伴,从来没有跨越过去、前往明日。那些连绵不断的谋杀,那些频繁的起义动乱,那些无处不在的压迫剥削,一切仿佛都在昨日。
“也许不是肉体的问题。也许不是物质世界出了问题,而是精神世界的问题……”美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精神病毒!一定是邪神卡寇撒的精神病毒!它在传染我们的思想,让我们一遍遍重复愚痴的事情!”
“总之就是如此。在最开始跟赤军的冲突之后,八九十年代,常田家又开始了一场清洗,要清洗他们认定的赤军残党,誓要把康米主义从小镇连根拔起。可很奇怪,那时候我却查不到什么相关的谋杀案……至少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人尽皆知的谋杀案。所以我就开动脑筋——有没有可能,我们当初撞死的那个人,就是动乱开始的那起谋杀预兆!”美织说,“所以这么些年,我一直偷偷回小镇调查当年的事,越来越确定这个判断。”
“所以你以此为荣?”奈绪问。
美织尴尬地说:“不。我只是有些异样……仿佛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进入了一个大事件里面,成了参与者,而我一点都不知情。”
“你调查了什么?”奈绪皱眉。
“我调查了我们年轻那段时间,小镇发生凶案的次数。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官方档案里,一起都没记载!所以我没有相信官方口径,自己去查。终于被我发现了端倪!”美织说,“从那时候起,就有少女失踪的事。只是凶手一直没被找到。我秉持着‘小镇发生的一切血案都彼此联系’的想法,顺藤摸瓜查下去。你们猜我找到了什么!”
看到没人接茬,大家只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美织轻咳一声:“我找到了当初被我们撞死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什么!”绘里吃惊,“我父亲不是说,当年他们去埋人的地方,尸体不翼而飞了吗?”
“是的,确实如此。他们甚至还以为是我干的!觉得我不光写那些‘我知道你们去年夏天做了什么’的信,还故意把尸体挖走恶心他们!”美织突然严肃起来,“实际上不是。是佑树把尸体偷偷带走的!”
“唉?为什么?”奈绪一脸狐疑。其他人也都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她。很显然,没人相信有人会偷尸体。
“确切说,不是佑树偷的。是杏做的。”美织说,“你们也知道杏她……你们也看了那些录像带上的内容,杏她……”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真是毫不意外呢!”结衣举手投降。她现在的状态就是——不管多离谱的事,只要是常田杏做的,就无可辩驳。
“不管如何,也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总之佑树为了杏,把这事瞒了下来。你们去当初埋尸的地方,确实找不到。”美织说,“我曾经秘密跟佑树谈过。他只是语焉不详地告诉我,没说为什么。但我还是在他帮助下,查到了那个受害者的情况。他本来是小镇上的一个渔民,游手好闲,老大不小了也没成家。只跟他爹——一个老头——一直生活在一起。后来他爹老了,他们也不出海了,就靠他去工地上打点零工赚钱。现在你们在商业街那一带还能看到他爹。自从儿子死后,整个人就疯疯癫癫的。儿子再也不见了,对他打击太大了。”
“你们干的好事!”千里冷笑。
“咳咳,别忘了,当初也有你父亲一份。”美织有些尴尬。
“我清楚。在这一点上,我平等地看不起你们所有人。包括当初参与其中的我父亲。”千里冷冷地说,“没有把当年的恩怨在当年解决,反而延续到了后代。因为什么?恐惧?懦弱?还是自私?总之,还真是表现出一副好大人、好公民的样子!”
“这个嘛……当初我们还是少年少女。而且……人总是很难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就算反应过来了,也很难改……”美织苦涩地摇摇头,“总之,我这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毫不起眼的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我查到,他曾经参加过常田家的居民互助协会。似乎还是里面非常活跃的人物。热衷于参加各种活动,是里面一个小小的意见领袖。”
“真是意外……”结衣这话倒是真心话。这些散落在小镇中、看上去毫无联系的事情,在某些方面居然冥冥契合。仿佛命运女神在暗处编织着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