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禁人员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喊“跟上、跟上”，声音嘶哑得像是已经喊了几百遍。
然后——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不是掉在何灯红面前，是掉在人群中间。
那东西没有形状，只是一片扭曲的光，光所过之处，地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了一样猛地隆起、撕裂、翻转。
何灯红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了起来，飞出去的时候还看见身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张大了嘴在喊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和现在这样。
同行的人还活着吗？何灯红不知道。
何灯红在这片废墟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何灯红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间极其狭小，头顶是某块巨大的、冰冷的平面，可能是楼板，也可能是某面倒塌的墙。
脚下是碎砖和扭曲的钢筋，那些钢筋的断口像刀一样锋利。
何灯红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正贴着一根钢筋，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能感觉到那锋利的边缘在裤腿上划来划去。
何灯红想喊，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把上下唇粘在一起。
何灯红舔了舔嘴唇，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散开，然后何灯红喊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在废墟的缝隙里闷闷地回荡了一下，然后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了，没有任何回应。
何灯红又喊了两声，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何灯红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胸口被压着的那块东西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
何灯红闭上眼睛——虽然在这片漆黑里睁眼闭眼根本没有区别——把意识沉到分身那边。
荷玖禄正在微观世界里和异常厮杀，那些血肉横飞的画面、那些精确到毫秒的判断、那些在微观层面铺开的粒子流，全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地涌进何灯红的脑子里。
但时间——何灯红感觉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荷玖禄那边的时间感知正在剧烈地、不可预测地震荡。
前一秒，何灯红感知到荷玖禄刚刚把一只异常拖进异域，战斗才刚开始。
下一秒，何灯红又感知到荷玖禄已经从异域中出来了，浑身是血地站在废墟上，周围至少有三只异常的残骸正在消散。
再下一秒，何灯红又感知到荷玖禄还在飞往战场的路上，那些裂缝还在远处的天空中张开，异常还没开始涌出。
过去、现在、未来，在荷玖禄的感知通道里搅成一团乱麻。
何灯红无法分辨哪一段是正在发生的、哪一段是已经发生的、哪一段是还没有发生的。
那些时间乱象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何灯红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无论怎么拼都对不上。
何灯红放弃了这个尝试，他睁开眼——还是在黑暗中——开始想另一件事。
荷玖禄现在没办法来救他，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那些时间乱象让荷玖禄根本无法精准地定位何灯红被困的位置，就算荷玖禄能飞过来，也需要在无数个可能的时间线里找到正确的那一条。
而那条时间线可能已经被诡异的存在本身扭曲成了完全无法辨认的形状。
更何况，荷玖禄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比救何灯红一个人重要得多——荷玖禄要消灭那些异常，防止它们涌到这片区域。
如果荷玖禄不去消灭那些异常，就算她能把何灯红从废墟里挖出来，何灯红也会在爬出来的下一秒被异常撕碎。
荷玖禄需要保护的不是何灯红一个人，是这片区域里所有还活着的人。
何灯红清楚得很，所以何灯红只是躺在这片废墟的缝隙里等着，但等着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何灯红动了动右手——能动的幅度极小，手腕勉强能转一下，手指能屈伸。
何灯红把右手慢慢挪到嘴边，用舌头舔了舔食指，然后把手指伸进嘴里，在牙龈上蹭了蹭。
何灯红的手指沾上那些血，从嘴里抽出来。
然后何灯红开始在黑暗中摸索，手指在身侧的地面上慢慢划拉，摸到一块相对平整的、边缘不那么锋利的碎混凝土块。
何灯红把那块混凝土块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表面——还算平，不算太粗糙，应该能写字。
何灯红把沾着血的手指按在混凝土块的表面，开始写遗书。
何灯红第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持续的、有节奏的震动，是猛烈的、短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下面狠狠撞了一下的震动。
何灯红的手指一滑，那道血写的笔画从中间断开，歪歪扭扭地拐到了别处。
何灯红停了一下，等震动过去，然后继续写。
又写了一笔，第二下震动来了，这次比第一次更猛。
何灯红整个人都被震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后背那块尖锐的东西趁机往肉里又嵌了一截，疼得何灯红倒吸一口凉气。
何灯红咬着牙把身体稳住，手指重新按回混凝土块上，继续写。
第三笔还没写完，第三下震动来了。
这次不是从下面，是从侧面，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废墟外面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过，每走一步地面就颤一下。
何灯红的手指彻底滑脱了，那块混凝土块从手里滚落，在黑暗中不知道滚到了哪里。
何灯红骂了一声，那声音在狭小的缝隙里显得格外清晰，但骂完之后何灯红愣住了。
光，何灯红看见光了。
不是头顶那种从裂缝中漏进来的、惨白的、一闪一闪的天光，是另一种光——橙红色的、跳动的、带着温度的光。
火光，那光从何灯红身侧的某个方向照进来，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何灯红猛地转头，脖子上的肌肉被拉扯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他死死地盯着那道光的方向。
那是一道缺口，就在何灯红左侧不到两米的地方，在那些断裂的楼板和扭曲的钢筋之间。
不知道是被刚才的震动震开的，还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的，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勉强爬出去的缺口豁然出现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