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外面，火光冲天，不是一处火，是很多处，那些火在废墟上燃烧，把天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橙红色。
浓烟在火光中翻涌，偶尔有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一瞬，就能看见更远处的天空——
那些裂缝还在，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异常还在，那些正在与异常战斗的封禁人员的身影还在。
何灯红盯着那道缺口，看了两秒。
然后何灯红开始动，何灯红先把右手伸出去，手指扣住缺口边缘那块突出的混凝土棱角，试了试能不能受力。
手指一用力，手臂上那些被砸伤、划伤的肌肉同时发出抗议，疼得何灯红龇了龇牙，但骨头没断，能动。
何灯红又试了试左腿——左腿比右腿伤得轻，虽然也疼，但至少能弯曲。
何灯红把左腿蜷起来，脚掌蹬住身下某块稳定的碎砖，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右手和左腿同时发力，把自己的身体往缺口的方向拖了半尺。
后背那块尖锐的东西在拖动的过程中从何灯红身上划过去，何灯红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皮肤也被划开了，温热的血从新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腰侧往下淌。
但何灯红没有停，他咬着牙，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然后再次发力，又拖了半尺。
何灯红不知道自己拖了多久，每一次拖动都伴随着骨骼裂缝的摩擦声和肌肉撕裂的疼痛。
那些疼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同时涌进大脑，像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在何灯红的神经系统里同时搅动。
但何灯红习惯了疼痛，荷玖禄那边每一场战斗都在给何灯红做疼痛耐受训练。
那些血肉横飞的、骨刺穿体的、血液沸腾的痛楚，比现在这些骨折和划伤强烈不知道多少倍。
何灯红只是把那些疼痛从意识里推开，像推开一扇多余的、碍事的门，然后继续拖，继续爬，继续往那道缺口的方向挪。
终于，何灯红的手指摸到了缺口的边缘。
那缺口不大，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勉强挤过去。
但缺口边缘全是断裂的钢筋和碎玻璃，那些东西像野兽的牙齿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何灯红没有犹豫，他把头先伸过去，侧着脸，让耳朵和颧骨贴着那些锋利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外面挤。
钢筋的断口划破了何灯红的肩膀，碎玻璃嵌进了何灯红的手臂，那些疼痛何灯红都感觉到了，但何灯红没有停，也不能停。
当何灯红的整个上半身终于从缺口里探出来的时候，何灯红终于看清了外面的世界。
浴淋市已经不像浴淋市了，视线所及之处全是废墟，那些曾经排列整齐的居民楼、商铺、办公楼，此刻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揉碎了一样，东倒西歪地堆叠在一起。
混凝土板像纸片一样被撕裂、卷曲、折叠，钢筋像枯草一样从碎块中戳出来，在火光中投下凌乱的影子。
街道不见了，路标不见了，那些何灯红熟悉的、每天走过的巷口和拐角，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这片无边无际的、还在燃烧的废墟。
火在废墟上肆意地烧着，有的地方火势大，火焰窜得比人还高，把周围的一切都烤得扭曲变形。
有的地方火势小，只剩一些细碎的火苗在碎木和布料的残骸上舔舐，发出细小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浓烟从每一处火场升起，在空中汇聚成一片巨大的、灰黑色的云层，把星光和月光全都遮住了，只有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从下方照亮了这片地狱般的景象。
何灯红趴在那道缺口的边缘，上半身在废墟外面，下半身还卡在缝隙里。
何灯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能吸进浓烟和烧焦的气味，呛得他直咳嗽，咳嗽又牵动了身上那些骨折的地方，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何灯红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死死地扣着缺口边缘那块还算结实的混凝土。
指甲嵌进了表面的裂纹里，血从指尖渗出来，在灰色的混凝土上留下暗红色的指印。
何灯红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里有封禁人员在战斗——不是荷玖禄，是那些穿着普通制服、手持现实稳定锚和辩证逻辑推演终端的我国封禁人员。
他们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渺小，但他们站得很稳，一步都没有后退。
他们在用辩证唯物武器对抗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异常，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逻辑链条的碰撞和断裂，每一次防御都伴随着辩证场的展开和收缩。
何灯红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那种组织起来的、相信规律的力量，在这片混乱的废墟上像一座座灯塔一样矗立着。
何灯红盯着那些身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何灯红的衣服被划烂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血痕和淤青。
右手的手指还在滴血，左腿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弯着，膝盖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脸上火辣辣地疼，何灯红抬手摸了一下，摸到一道从眉尾一直延伸到下巴的、深深的划痕，血已经半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摸上去还是湿的。
何灯红把沾了血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双手撑住缺口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下半身也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拽了出来。
当何灯红的双脚终于踩上废墟表面的碎砖和混凝土块时，何灯红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撑住了。
何灯红站在这片燃烧的废墟上，浑身是血，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但他站住了。
远处，封禁人员们还在战斗。
更远处，那些裂缝还在张开，那些异常还在涌出。
而在这片废墟的某个角落，何灯红站直了身体，朝着那些火光冲天的地方，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还没落下去，何灯红的左腿就软了一下——
膝盖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迈步时被拉扯开，新鲜的血液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把裤腿浸成深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