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咬着牙把那一步踩实了,身体晃了晃,但没倒。
何灯红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
那些火光在远处燃烧,浓烟遮蔽了天空,四周全是倒塌的建筑和碎裂的路面。
有些地方的混凝土板翘起来形成陡峭的斜坡,有些地方的钢筋从废墟里戳出来像生锈的灌木丛。
何灯红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片废墟上挪动,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腔里那根被压伤的肋骨在隐隐作痛。
远处封禁人员战斗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枪声,是辩证逻辑推演终端发出的那种低频嗡鸣——
是现实稳定锚展开时空间本身发出的细微震颤,是封禁人员们在喊“这边有新的渗透点”和“疏散组快把人带走”的声音。
何灯红循着那些声音的方向走,绕过一堆还在冒烟的碎砖,跨过一根横在路上的工字钢,终于看见了那些穿着深色制服的身影。
三名封禁人员正蹲在一辆侧翻的公交车后面,他们的终端屏幕亮着微光,正在分析前方某个裂缝的波动数据。
其中一个人最先发现了何灯红——他侧过头,目光扫过这片废墟,然后整个人僵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朝何灯红跑过来。
“同志!同志你还好吗?”
那个封禁人员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紧张。
封禁人员跑到何灯红面前,目光在何灯红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何灯红的左腿在流血,右臂在流血,脸上那道从眉尾到下巴的划痕还在往外渗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但何灯红站得很直,腰杆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清亮。
另外两名封禁人员也跑了过来,其中一个从腰间扯出急救包简单处理何灯红的伤,另一个掏出对讲机开始呼叫: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我们在D区七号点位发现一名重伤群众,请求医疗支援,重复,请求医疗支援。”
对讲机那头传来嘈杂的回应,夹杂着电流声和其他人的喊叫声。
“同志,你能走吗?”
第一个封禁人员伸出手扶住何灯红的胳膊,声音急促但尽量保持平稳。
“我们得赶紧把你送到避难所去,这片区域还不安全,随时可能有新的异常——”
“能走。”何灯红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那封禁人员愣了一下,看了看何灯红那条还在淌血的左腿,又看了看何灯红那张被划得面目全非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封禁人员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那边,往那个方向走大概四百米,有个临时设立的疏散点,那里有车送你去避难所。我们还得在这儿守着,不能离开岗位。”
何灯红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废墟的尽头,隐约能看见几盏应急灯在晃动,还有一些人影在移动。
何灯红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朝那个方向走去。
那四百米何灯红走了很久,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瓦砾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左腿膝盖那道伤口在随着步伐一张一合地往外渗血。
但何灯红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让任何人扶。
那三名封禁人员在何灯红身后继续他们的工作,终端屏幕的微光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对讲机里的呼叫声此起彼伏。
疏散点设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那里停着几辆中巴车,车灯全开着,在浓烟和火光中照出一片惨白的光区。
几名穿着深色制服的封禁人员在车旁维持秩序,引导那些从废墟里被救出来的市民上车。
何灯红走近的时候,一个年纪稍长的封禁人员看见了何灯红。
他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何灯红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扶住何灯红的胳膊,把何灯红往最近的一辆中巴车引。
“车上还有位置,同志你先上去坐好,我们马上出发。”
那人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何灯红被扶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老有小,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抱着受伤的家人一言不发,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麻木而疲惫。
何灯红坐下后,身体靠在椅背上,那根被压伤的肋骨在姿势改变时又疼了一下,何灯红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动。
中巴车在几分钟后发动了,车灯照着前方那片被火光映成橙红色的废墟,司机小心翼翼地绕过路上的碎石和裂缝,朝浴淋市郊区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那些还在燃烧的建筑在后退,那些还在战斗的封禁人员的身影在后退,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异常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
何灯红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中巴车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穿过了好几道由封禁人员把守的检查站,最终停在一座看起来像大型仓库的建筑门口。
那建筑的外墙是灰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两侧站着持枪的警卫。
车停稳后,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轮椅和担架从门里跑出来,挨个接车上的伤者。
何灯红拒绝了轮椅,自己从车上走下来。
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左腿又软了一下,何灯红撑住车门稳住了,然后跟着指引走进那扇金属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地面是水磨石的,被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用隔断板临时隔出来的诊室和病房,门口挂着写有编号的牌子。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药品车的护士,有抱着病历夹的医生,有在担架上呻吟的伤者,有在角落里抱头痛哭的家属。
何灯红被一名护士领着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相对靠里的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