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消毒器械和药品，墙上挂着一盏无影灯。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何灯红的样子，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站起来。
“来，先坐下。”
医生拉过一把椅子，扶着何灯红坐下，然后开始检查。
医生先看了看何灯红脸上那道从眉尾到下巴的划痕，用棉签蘸了消毒水轻轻擦拭边缘，棉签上立刻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和干涸的血痂。
医生又查看了何灯红左腿膝盖上那道能看见肌肉组织的深伤口，轻轻按压了周围的皮肤，然后摸了摸何灯红的肋骨和手臂。
整个检查过程中，何灯红一声没吭，甚至连眉头都没怎么皱。
医生在处理伤口时用的消毒水刺激得伤口火辣辣地疼，那些棉签在伤口里擦拭时带出的疼痛像针扎一样从皮肤表面往深处钻。
何灯红只是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动一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医生检查完后，退后一步，摘下口罩，盯着何灯红看了好几秒。
那表情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更像是在看一个无法用医学常识解释的现象。
医生张了张嘴，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讶：“同志，你这伤——左腿膝盖，深可见骨，没伤到韧带是万幸。”
“右臂尺骨有骨裂，肋骨至少有两处骨折，脸上这道口子再深半公分就伤到面神经了。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我都没法数。”
医生顿了顿，目光在何灯红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可你坐在这儿，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清亮，说话条理清楚，一点神志模糊的迹象都没有。”
“你这身体是怎么撑住的？这已经不是意志力的问题了，这是——”
“医生。”何灯红开口打断了医生的话，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很稳。
“别废话了，赶紧治。后面还有多少人等着呢，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医生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何灯红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缝合也好，复位也好，多疼我都能扛。你尽管动手。”
医生盯着何灯红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行吧你说了算”的无奈的笑。
医生重新戴上口罩，转身从桌上拿起手术器械包，拆开，取出一根弯针和缝合线。
“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医生说完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就没停过。
弯针穿过何灯红膝盖伤口边缘的皮肤时，那根不锈钢的针在皮肉里走了一个弧线，带起一小串暗红色的血珠。
何灯红低头看着医生的手指——那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很稳，缝合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针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消毒水的味道在诊室里弥漫开来，和何灯红身上那股血腥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气味。
“你这伤口里面进了不少碎石子。”
医生头也不抬地说，另一只手拿起一把小镊子，从伤口深处夹出一粒芝麻大小的灰色颗粒，放在旁边的纱布上。
“应该是楼板碎裂的时候崩进去的。好在都不深，清创的时候能清理干净。”
何灯红“嗯”了一声，目光从医生的手指移开，落在诊室对面那面墙上。
墙是白色的，刷着乳胶漆，靠近天花板的角落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管旁边。
何灯红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
荷玖禄那边还在战斗，微观世界里的那些异常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新的裂缝还在不断地张开……
浴淋市其他区域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隋洛文和绿坝那边应该也还在打……
这间诊室外面走廊里那些伤者，有的比何灯红伤得重得多，有的被抬进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意识，还有的被直接盖上了白布。
医生把膝盖的伤口缝好了，剪断线头，用一块浸透了碘伏的纱布盖上去，然后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医生的手突然停了一下。
何灯红感觉到了——不是医生的动作停了，是医生在他面前犹豫了。
那种犹豫很细微，绷带还在继续缠，但缠的速度慢了半拍，医生的目光从何灯红的膝盖移到了何灯红的脸上，然后又移回膝盖。
“同志。”
医生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何灯红看着医生，没说话。
医生把手里的绷带缠完，用胶布固定好末端，然后摘下沾满血的乳胶手套，扔进墙角的医疗废物桶里。
医生从桌上拿起一瓶酒精喷雾，一边喷手一边说：“你身上这些伤，我刚才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不是伤本身不对劲，是伤口的性质不对劲。”
何灯红的眉头动了一下，医生把手擦干，转过身来，面对着何灯红。
那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行吧你说了算”的无奈，而是一种更严肃的、带着职业性谨慎的神情。
“你长期接触过异常污染，对吧？”
何灯红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那就说得通了。”
医生从桌上拿起一份何灯红没注意到的检查报告——那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数据和一段简短的结论，纸的边缘被医生的手指捏得有些发皱。
“你进来的时候，我们照例做了快速筛查。结果显示，你体内的异常污染浓度比普通人高得多。”
“不是一次两次暴露能积累的量，是长期的、持续性的、反复暴露才会有的水平。”
医生把报告放在何灯红面前，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这个数值，在普通人身上出现的话，我们基本上可以直接下‘严重认知污染’的诊断了。”
“但在你身上——你看这里，另外几项指标——你的神经系统和认知功能居然完全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