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医学能解释的,这是你自己的身体在长期的暴露中,不知道用什么方式适应了这种污染。”
何灯红低头看着那份报告,上面那些数字和术语何灯红看不太懂,但医生的意思何灯红听明白了。
医生说:“你身上这些伤,本来不至于这么麻烦。骨折了可以复位,皮肉破了可以缝合,骨头裂了可以固定——”
“这些都是常规操作,治好了就是治好了。但因为这些异常污染的存在,你伤口的性质变得特殊了。”
医生的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了两下,“怎么说呢,就是你的身体在‘愈合’这件事上,变得不那么‘听话’了。”
“普通人的伤口,缝好了之后肉芽组织会慢慢长,表皮会慢慢覆盖,几个月之后只剩一道疤。但你的伤口——”
“因为那些污染的存在——愈合的过程可能会很慢,可能会反复裂开,可能会在愈合的过程中出现一些我们无法预测的变化。”
何灯红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医生继续说下去,语气变得更慎重了些:“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腰杆挺得笔直,脑子清楚,说话有条理——”
“不是因为你的身体没事,是因为你的意志力太强了。你在用意志力强行使用那些勉强还能动的肢体,强迫它们走路、坐下、保持平衡。”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这些伤势,加上你体内的污染,迟早会让你的肢体没办法再动弹。”
“不是因为骨头没接好,不是因为伤口没缝好,是‘动’这个指令从你的大脑传到肢体的时候,被那些污染干扰了、扭曲了、甚至截断了。”
何灯红沉默了几秒,然后坦然开口:“所以呢?”
医生看着何灯红,那种“行吧你说了算”的无奈又回到了脸上,但底下多了些别的东西——
可能是敬佩,可能是惋惜,也可能是两者兼有。
医生说:“所以我的建议是——截肢。”
何灯红的手指动了一下,虽然很细微,但医生看见了。
医生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在赶时间:“不是现在马上截,是在保守治疗失败之后。”
“如果你的腿和手臂因为污染的原因无法正常愈合、无法恢复正常功能,继续保留它们只会拖垮你的整个身体。”
“到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受污染影响最严重的肢体截掉,换上机械义体。”
医生顿了顿,补充道:“现在的机械义体技术已经很先进了。”
“不是那种笨重的、只能做简单动作的假肢,是和人类手臂差不多灵活的、能感知温度、能分辨材质、能让你重新拥有正常生活自理能力的东西。”
“抓握、写字、端杯子、系鞋带——都能做到。有些高级的义体甚至能还原一部分触觉,你摸到东西的时候能感觉到‘粗糙’还是‘光滑’。”
何灯红听完,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担架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
何灯红看着自己那条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左腿,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渗血的右臂。
然后何灯红抬起头,看着医生,开口时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很稳:“义体这种医疗资源,还是留给更重要的人去用吧。”
“比如那些扛在前线、因为受伤过重不得已从前线退回来的封禁人员。他们比我更需要这个。”
医生愣住了,不是那种短暂的、几秒钟的愣,是那种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定住的、连呼吸都停了一瞬的愣。
医生看着何灯红——看着这个浑身是血、脸上被划得面目全非、骨头裂了不知多少处、却还坐得笔直、说得云淡风轻的二十五岁年轻人——
医生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制某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东西。
最后医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同志,我跟你说个事。”
“在公济世的存在第一次被我国所知的那一刻起,国家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不是‘准备了一点’,不是‘准备了够用一阵子的’,是充足的、全面的、覆盖所有可能性的准备。”
医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何灯红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墙上那道裂缝上。
医生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两秒,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想想,一个普通人,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能扭曲认知、篡改记忆、让一切变黑暗的东西——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害怕。但国家不能只是害怕。国家从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天起,就在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有一天,这些‘诡异’大规模渗透,我们的封禁人员大量伤亡,我们的医疗资源被耗尽,我们的人民流离失所——”
“到那时候,我们拿什么来兜底?”
医生收回目光,重新看着何灯红:“所以国家储备了。储备了足够应对最坏情况的物资、技术、人力。”
“包括你刚才说的那种机械义体,不是只有几副、几十副,是足够让所有需要的人都能用上。这不是运气,这是准备。”
医生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所以你放心用。不是因为你是‘重要的人’,而是因为你也是‘人民’的一部分。人民需要的,国家就要有。这是底线。”
何灯红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何灯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沾满血和灰的手——
指甲缝里嵌着的那些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手背上还有几道被钢筋划出的浅浅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何灯红翻过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被灰尘和血污填满了,看不太清楚,但何灯红知道它们在那里。
从小到大,这些纹路就没变过。
然后何灯红把手放回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医生,说了一个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