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劝慰的话,也没有露出“终于说服你了”的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医生只是转过身,从桌上拿起另一卷绷带,蹲下来,继续处理何灯红手臂上的伤口。
动作还是那样,不急不慢,每一圈都缠得均匀、平整、恰到好处。
手臂处理完,医生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塑料边框镜子,递到何灯红面前。
“脸上那道口子,我缝好了。你照照,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何灯红接过镜子,镜面有些脏,边缘有几道划痕,但足够看清自己的脸。
何灯红看见一个浑身是血、脸上缠着绷带的人——
绷带从额头一直绕到下巴,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左眼和左边一小块颧骨处的皮肤。
那块露出来的皮肤上也有伤,几道细小的划痕纵横交错,像被猫抓过一样。
何灯红盯着镜子里那只左眼看了一会儿,那只眼睛也在看着他——清亮、稳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何灯红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镜子背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生产厂家和出厂日期,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何灯红把镜子放在膝盖上,没有还给医生。
医生也没有要回去,他转过身去整理器械台,把用过的弯针和缝线丢进废物桶,把碘伏瓶的盖子拧紧放回原处,把剪刀和镊子放进消毒盒里。
那些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在诊室里清脆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某种简单的节拍。
“医生。”何灯红突然开口。
医生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何灯红。
“我脸上这道疤,”何灯红指了指自己脸上被绷带遮住的那道从眉尾到下巴的划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医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完全恢复原来的样子,不太可能了。伤口太深,而且——”
“还是那个问题,你体内的污染会影响愈合过程。普通人的伤口愈合是‘长肉’,你的伤口愈合更接近于‘填坑’。”
“肉芽组织会填满那道缝,但表面的皮肤纹理、毛孔的分布、还有原来的肤色,这些精细的结构很难复原。”
“最后留下来的疤,可能会比较明显。”
何灯红听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动作扯动了脸上刚缝好的伤口,疼了一下,但何灯红没在意。
何灯红把那面镜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只露在绷带外面的左眼。
然后何灯红把镜子扣在旁边的桌子上,镜面朝下,背面朝上,那张被磨得模糊的标签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黄光。
“行,知道了。”何灯红说。
语气和刚才医生说“你的腿可能需要截肢”时一模一样,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诊室的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等待回应的敲门,是急促的、带着紧迫感的、敲完就直接推门进来的那种。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护士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
“王医生,三号诊室那个封禁人员又闹着要回前线了,我们劝不住,您快去看看吧。”
医生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纱布卷放下,转头看了何灯红一眼:
“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处理完就回来。别乱动,你腿上那些缝线还没完全固定好。”
何灯红点了点头,医生跟着护士快步走出诊室,门在身后带上,但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
走廊里的声音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脚步声、推车轮子的滚动声、有人在喊“担架”、有人在低声哭泣,还有一个人在中气十足地、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
“虽然我眼睛看不见了,但我还能打。让我回去。”
何灯红站起来,左腿在承重的瞬间又疼了一下,但他撑住了。
何灯红扶着墙,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推开那扇没关严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比诊室里更多,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临时隔出来的诊室和病房沿着走廊两侧排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编号,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伤者和忙碌的医护人员。
走廊尽头,靠近三号诊室的地方,围着一小群人。
何灯红走过去,每走一步,左腿膝盖上那道刚缝好的伤口就在绷带下面被拉扯一下,疼得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但何灯红的步伐没有变慢,也没有变快,就那样一步一步地、稳稳地走过去。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色的制服——那制服和何灯红在路上见到的封禁人员穿的一样。
男人的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从额头一直包到颧骨,把整双眼睛都遮住了。
纱布是雪白的,没有渗血,说明眼睛的伤已经处理过了。
男人站得很直,双脚与肩同宽,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
男人的下巴微微扬起,那张被纱布遮住大半的脸上,露出来的嘴紧紧抿着,嘴角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男人的面前站着两名医护人员,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
女护士正在跟男人说什么,声音又急又无奈:
“同志,你的眼睛现在这个状况,真的不能再上前线了。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需要观察,需要——”
“我知道我的眼睛怎么了。”男人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硬,像块石头。
“视网膜脱落,视神经受损,复位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三十。医生跟我说了,我也听明白了。”
“但我没问‘我还能不能看见’,我问的是‘我还能不能打’。”
女护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旁边的男医生推了推眼镜,开口了,语气比女护士沉稳些,但同样带着那种“面对一个不听话的病人”的无奈:
“同志,你现在的状况,就算回到前线,你能做什么呢?你看不见敌人的位置,看不见队友的掩护,看不见脚下的地形——”
“你甚至连自己手里的辩证逻辑推演终端屏幕上的数据都看不见。这不是勇敢不勇敢的问题,这是能不能有效作战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