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辅助。”男人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但很硬,“我的终端里装了一个专门辅助盲人的人工智能。”
“它能把周围的环境用语音告诉我——左前方三米有掩体,右后方五米有队友,正前方十二米有异常正在接近。”
“它能识别图像,能读取文字,能在我需要的时候把屏幕上的数据转换成语音播报。”
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下巴扬得更高了些,那张被纱布遮住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倔强的表情:“我试过了。”
“在医疗舱里,我闭着眼睛,让那个AI带我在模拟环境里走了三遍。”
“第一遍撞了两次墙,第二遍只撞了一次,第三遍一次都没撞。我能打。”
男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跟一个固执的老朋友讲道理:“同志,你说的那个AI,确实能帮你解决一部分问题。”
“但它有局限性——它只能告诉你‘什么物体在什么位置’,但它无法告诉你‘那个物体正在以什么样的速度向你移动’。”
“它只能告诉你‘前方有异常’,但它无法告诉你‘那只异常的攻击范围有多大、攻击方式是什么、你该往哪个方向躲’。”
“它能读文字,但它无法替你判断那段文字是真实的指令还是异常投放的认知污染诱饵。”
“这些局限性,在训练场里可能只是‘撞两次墙’的区别,但在真正的战场上,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男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那些推车轮子的滚动声、脚步声、哭泣声,在这一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双眼缠着纱布的封禁人员,看着他站在日光灯下,站得笔直,两只手握成拳头,下巴微微扬起。
那张被纱布遮住大半的脸上,看不见眼睛,看不见表情,只有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嘴角。
然后男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还是很硬:“医生,你说的那些局限性,我都知道。”
“我看不见,所以我比别人慢半拍,这半拍可能是致命的。但如果我因为‘可能致命’就不回去,那些还在前线的战友,他们怎么办?”
“他们少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我回去了,哪怕只能帮他们挡一颗异常文明的子弹,哪怕只能帮他们喊一嗓子‘左边有异常’,那也是帮上了。”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咬牙,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不是要证明我有多勇敢,我就是——我不能躺在这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什么事都不做。”走廊里再次陷入沉默。
女护士的眼眶红了,她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男医生看着这个男人,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叹气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我理解你但我不能答应你”的沉重。
男医生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
“但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保证每一个伤者得到最恰当的治疗,而不是把他们送回他们想去但去了可能会死的战场。”
“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回前线。这是医嘱。你可以不理解,可以不接受,但你必须遵守。”
男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很轻微,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但又撑住了。
男人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攥成拳头的两只手慢慢松开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紧握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男人把手垂在身侧,低下头,那张被纱布遮住的脸朝着地面,看不见任何表情。
“好吧。”男人说。
就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下来的。
然后男人转过身,在女护士的搀扶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那身深色的制服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醒目,男人的背影很直,很稳。
但何灯红注意到,男人的右手在身侧微微颤抖着,不是害怕,是那种用尽全力克制某种情绪之后、肌肉不受控制的余颤。
何灯红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地响,走廊里那些声音又回来了——脚步声、推车轮子的滚动声、有人在低声哭泣。
何灯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那间诊室。
左腿膝盖上的伤口在每一步落地时都疼一下,疼得很有规律,像某种简陋的节拍器。
何灯红扶着墙,推开门,走进去,坐回那把椅子上。
那面镜子还扣在桌上,背面朝上,那张被磨得模糊的标签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黄光。
何灯红没有把它翻过来,只是看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何灯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薪焰市的天际线早已面目全非。
那些曾经高耸的写字楼、商业综合体、居民小区,此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轮廓还在,但细节全乱了。
有的楼顶陷进了地基里,有的地下室升到了半空中,有的整栋建筑像被拧过的毛巾,墙壁上布满了螺旋状的褶皱。
窗户歪歪扭扭地排列着,像是被随意贴上去的补丁。
李振站在东区一处临时指挥点的屋顶上,作战服的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李振刚从东郊战场撤下来,作战服的左臂上有一道被异常能量擦过的焦痕,辩证逻辑推演终端的屏幕上也多了一条细细的裂缝,但数据还在正常刷新。
“第三小组,休整时间还有十四分钟。”通讯器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
“之后你们被派往北区,那里有一个新出现的渗透点,初步判定为‘意识投射型’,需要辩证场压制。”
“收到。”李振按下通讯键,然后靠在屋顶的矮墙上,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已经不再是天空了。
那些裂缝没有愈合,反而在持续扩大,像一张张正在被撕开的嘴,露出后面那片不属于物质世界的、由纯粹思维编织而成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