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裂缝在北区上空开得更大、更密,像一张被撕烂的渔网。
“网眼”之间漏下来的不是阳光,是那种不属于物质世界的、灰蒙蒙的、像陈年棉花一样的光。
李振带着第三小组的九名队员在破碎的街道上快速穿行,作战靴踩在碎玻璃和脱落的墙面砖块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周远走在最前面,现实稳定锚投射器扛在肩上,锚体表面的指示灯在灰暗的光线中一明一灭,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眼睛。
沈宁走在队伍中间,辩证逻辑推演终端的屏幕亮着,上面实时更新着北区渗透点的数据——
能量读数在缓慢爬升,异常密度分布图上的红点正在向某个方向汇聚,像铁屑被磁铁吸引。
“指挥中心,第三小组已进入北区指定区域。”李振按住通讯器。
“当前坐标,建设路与北华路交叉口以南约两百米。周边建筑物损毁严重,未发现幸存群众。请求确认渗透点精确位置。”
通讯器里传来沙沙的杂音,然后是指挥中心值班员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
“第三小组,渗透点位于你们当前位置东北方向约四百米处,一处废弃的建材市场内部。异常类型初步判定为‘意识投射型’,威胁等级中等。”
“注意,该区域周边有多个小型异常正在游荡,建议清理后再接近主渗透点。”
“收到。”李振松开通讯键,转向身后的队员,“周远,你带三个人在前方开路,清理沿途异常。”
“沈宁,你负责监测渗透点动向,一旦有变化立即报告。其他人保持队形,注意两侧建筑物和头顶——那些裂缝里随时可能掉东西下来。”
没有人应答,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周远点了三个人,加快脚步向前方移动,他们的作战服表面那层红黄色的微光在灰暗的街道上像四盏移动的灯笼。
李振带着剩下的人紧随其后,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能保证前方遭遇袭击时迅速支援,又能避免被一锅端。
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一栋六层居民楼从中间裂开,左半边朝东倾斜,右半边朝西倾斜,中间裂开的那道缝里能看见破碎的家具和撕裂的管道,像一本被从书脊处撕开的书。
一家小超市的卷帘门被从内部顶了出来,门板上印着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掌印,那掌印有六根手指,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
地面上到处是干涸的、黑色的痕迹,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李振经过一根倾斜的路灯杆时,路灯杆顶端的灯泡突然亮了。
不是正常的亮,是那种刺目的、白到发蓝的、像电弧光一样的亮,同时灯泡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不要……不要过来……求求你们……我孩子还小……”
李振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看那盏灯一眼。
李振知道那是认知污染的一种表现形式——某些异常会利用环境中残留的人类记忆碎片,将其扭曲成声音或影像,试图吸引人的注意力。
一旦你停下来听,那些声音就会钻进你的脑子里,像寄生虫一样在那里安家。
李振加快脚步,身后传来沈宁的声音:“组长,前方周远报告,发现一名幸存者。”
幸存者,这个词在重合战争全面爆发后的薪焰市已经变得越来越罕见了。
李振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前方,看见周远和三名队员正站在一处坍塌的公交站台旁边,他们的辩证场微光在站台的废墟上投下一片红黄色的光晕。
光晕边缘,一个身影蜷缩在站台残存的顶棚下面。
那是一个老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看起来像老人的人。
他的头发灰白,打结成一缕一缕的,像很久没有洗过;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粗糙发黑,嘴唇干裂起皮。
他穿着一件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的军大衣,大衣上满是破洞和污渍,袖口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他脚下堆着一堆破烂——几个塑料袋,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一卷发黄的旧报纸,还有一只左脚右脚不是一对的棉鞋。
李振蹲下来,作战服的微光照亮了老人的脸。
老人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看李振,而是看着远处的天空——
那个方向是东边,是薪焰市东郊的方向,是几个小时前那场大战的方向。
李振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东边的天空在那些裂缝和灰光的间隙中,隐约能看见一朵正在缓缓上升的、灰白色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云。
那不是普通的云,那是蘑菇云。
李振在公济世的封禁档案里见过核武器爆炸的资料照片,但亲眼看到蘑菇云从自己所在的城市边缘升起,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是恐惧,不是震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在读一本小说,突然发现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好看吧?”李振没有回答。
老人继续说,目光依然盯着那朵蘑菇云:“我年轻的时候在书上看到过这东西的图片,黑白的,小小的,印在纸上看不出多大。”
“现在看到真的了,还是小小的。”老人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景象。
“离得远,只能看到这么一小朵。要是离得近,眼睛就瞎了。也好,离得近的话,人也没了,瞎不瞎的也无所谓了。”
李振听出了老人话里的意思——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绝望更复杂的东西,是绝望和无奈的混合物,再加一点点苦中作乐的自嘲。
在重合战争全面爆发之前,核武器是这个星球上最可怕的武器,也是大国之间相互威慑的底牌。
没有人敢随便使用核武器,因为那意味着毁灭,意味着不可逆转的灾难,意味着使用者和被使用者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