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亡情况?”李振问。
“零伤亡。”周远回答。
“但装备损耗不小。现实稳定锚的两个单元需要重新校准,沈宁的终端散热风扇在高速运转,再打一场可能就要过热了。”
李振点了点头,走向公交站台。
老人还坐在那里,抱着他的塑料袋和搪瓷缸子,表情和战斗前一样——
没有恐惧,没有庆幸,只有那种“反正我也帮不上忙,不如不添乱”的平静。
老人看着李振走过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李振蹲下来,与老人平视:“老人家,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很普通,李振在公济世的户籍数据库里见过无数次的那种普通。
然后老人补了一句:“不用记,没用。我这种人,死了和活着区别不大。不交税,不干活,走到哪儿都碍别人的眼。你们救我这种人干什么?”
老人的语气不是质问,不是抱怨,而是真的困惑。
在老人的认知里,一个人只有对社会有用才值得被救,而老人觉得自己已经没用了。
他的身体老了,干不动活了;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存款,没有任何可以被资本量化的“价值”。
在这个一切都正在崩塌的世界里,他觉得自己是最不值得被拯救的那一类人。
李振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在灰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眼睛。
李振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确认了一下老人身上有没有受伤。
然后李振帮老人把散落在地上的破烂重新装进塑料袋里,把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放好,把那卷发黄的旧报纸卷紧。
做完这些,李振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在木头上的钉子。
“救人,是人民公仆的义务。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条件,不需要被救的人有什么用处。每个人本来就不应该被以高低贵贱论处。”
李振顿了顿,“您不交税,但您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一辈子,您走过的路、住过的房子、用过的水、呼吸过的空气,都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
“您不需要‘有用’才值得被救,您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理由。”
老人看着李振,嘴唇微微颤抖。
老人没有哭——可能已经太久没有流过眼泪,泪腺都退化了——
但他的眼眶红了,那层浑浊的底色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冻了很久的土终于在春天开始解冻。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最后老人只是点了点头,把那卷旧报纸攥得更紧了一些。
李振站起来,转向沈宁:“带老人家去临时安置点,确认一下那里的物资情况。如果有条件,给他弄点热的东西吃。”
沈宁点头,正要走过来扶老人,老人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不是看着沈宁,而是看着李振身后的某个方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一种李振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困惑和某种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熟悉感的东西。
“那人……”老人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着李振身后的街道。
“那人我见过。在电视上。不对,不是在电视上……是……是几年前……新闻里说过……说他是什么……什么……”
李振猛地转身,街道尽头,灰蒙蒙的光线中,一个身影正在朝他们走来。
那身影不高,有点驼背,走路的姿势不太稳,像是在一片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努力保持平衡。
他穿着一件磨损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套,下身是一条宽松的深色裤子,脚上踩着一双布鞋。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有打理过。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皮肤松弛下垂,眼袋很重,嘴唇干裂。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蓝色,在灰蒙蒙的光线中依然清晰可见——
不是那种明亮的、清澈的蓝,而是褪色的、疲惫的、像被太多东西洗过之后剩下的蓝,那蓝色让李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老人越走越近,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茫然地扫视着四周,像是在看一片陌生的、不认识的风景。
老人的嘴唇在动,在喃喃自语,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在说什么。
老人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一会儿指向东边那朵正在消散的蘑菇云,一会儿指向天空中那些裂缝,一会儿又指向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振认出了他,不是从电视上,不是从新闻里,而是从八年前那个夜晚——
那个李振第一次走进S-118单元的夜晚,那个李振被覆写成骑士、身不由己地冲向“不可直视”的夜晚,那个李振第一次真正理解“认知覆写”意味着什么的夜晚。
是“虚妄即实”,是那位曾经能凭一己认知覆写现实、危害评级“政区”的高危异常。
是那位后来在陈研究员的“忏悔者”方案治疗下逐渐恢复清醒、骑士幻想消退、终于从“堂吉诃德”变回一个普通老人的前封禁对象。
李振记得陈研究员在最后一次汇报中提到的信息——“虚妄即实”的认知重构治疗持续了两年多,效果显著。
第三年,“虚妄即实”的疯癫发作频率降低到每月不到一次,且每次发作的强度都远低于封禁初期的水平。
第四年,他彻底停止了疯癫发作,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普通的、对自己过去充满悔恨的老人。
第五年,在他主动要求将自己的封禁等级从“高危”降为“低危”并获得批准后,薪焰市公济世分部剥削者亲自批复了一项附加条件:
每月仍需接受一次认知稳定性检测。
而后的三年多里,他的检测结果一直稳定在“正常”范围内。
于是,在得到我国公济世总部的批准后,“虚妄即实”以一名独居老人的身份被安置在薪焰市南区的一处普通居民小区里。
他的档案被封存,他的编号被标记为“已解除封禁”,他的真实身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