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即实”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身份证,一个新的生活。
“虚妄即实”每天早上出门买菜,和小区里的其他老人一起在小广场上晒太阳,偶尔和邻居下几盘棋,棋艺很差,总是输,但他从不生气。
“虚妄即实”去菜市场会为了几毛钱和摊主讨价还价,他会在超市打折时一次性买很多用不上的东西,他会把废纸箱攒起来卖给收废品的。
“虚妄即实”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外国老头,但那是重合战争全面爆发之前的事了。
那是物质世界还没有被意识世界全面渗透、薪焰市的天空还没有被裂缝撕碎、每个人还能假装生活还在继续的时候的事了。
现在,一切都变了。
那些裂缝无处不在,那些从意识世界渗出的认知污染弥漫在空气中,像看不见的雾。
每一个裂缝都是一个敞开的伤口,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非理性”——
是那些否定规律、否定逻辑、否定一切可理解之物的东西。
它们渗透进每一个人的意识,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有没有接触过异常。
它们在那里,在空气中,在光线里,在声音的间隙里,在你每一次呼吸时从鼻腔进入你的身体,在你每一次眨眼时从视网膜进入你的大脑。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低强度的认知污染只会造成短暂的困惑、焦虑或失眠。
但对于“虚妄即实”——
对于一个曾经被“骑士幻梦”彻底吞噬过的、认知结构本身就存在裂缝的人来说,这些弥漫在空气中的认知污染就像是往一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上倒汽油。
李振看到老人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前一秒,那双褪色的蓝眼睛还是茫然的、疲惫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下一秒,那盏“灯”突然跳了一下,火焰从灯芯里猛地窜出来,不是温暖的黄光,而是那种狂热的、烧灼的、带着某种不可遏制的冲动的白光。
“虚妄即实”的脚步停了,他站在街道中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颤抖。
“虚妄即实”的嘴唇在动,喃喃自语的声音变大了,大到李振能听清几个词:
“……驽骍难得……驽骍难得你在哪里……有风车……不,不是风车……是巨人……是邪恶的法师……他们在召唤我……”“虚妄即实”的身体开始挺直。
那个驼背的老人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起来了一样,脊背一节一节地伸直,肩膀向后展开,下巴微微抬起。
“虚妄即实”的眼神不再是茫然的,而是聚焦的、锐利的、燃烧的——
但那聚焦不是对准现实世界的任何事物,而是对准他脑海中的那个世界,那个由风车变成巨人、由客栈变成城堡、由普通人变成骑士和公主的世界。
空气开始震颤,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现实”这块布料正在被人从另一面用力拉扯的感觉。
李振感觉到自己的作战服微光出现了波动,不是变弱,而是被某种外来的力量干扰了——
那力量在试图“重新定义”李振周围的一切,试图把“是”变成“不是”,把“有”变成“没有”,把“CCP特遣军成员李振”变成“某个骑士故事里的某个角色”。
“散开!”李振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要让他完成认知覆写!辩证场最大输出!”九名队员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协同。
十个人的辩证场微光从暗淡的状态猛地拔升到最高亮度,红黄色的光罩在公交站台上空急速扩张,将那团正在空气中蔓延的、看不见的覆写力量挡在了外面。
能量场的边缘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那是两种力量在碰撞,一种是唯物辩证法的规律投射,一种是一个疯癫骑士的幻想投射。
“虚妄即实”的身体还在变化,他的外套在扭曲的光影中变成了一件磨损的、褪色的丝绸外套,上面绣着模糊的、已经看不清图案的纹章。
“虚妄即实”的裤子变成了紧身的马裤,他的布鞋变成了高筒的皮靴。
“虚妄即实”的腰间出现了一把锐利崭新的铁剑,剑柄上缠着油光发亮的皮绳。
“虚妄即实”的右手握着一把长矛,那是他用自己的认知覆写能力凭空“制造”出来的,它看起来锋利、美观、坚固无比。
在“虚妄即实”的世界里,那是天下无敌的骑士长枪。
然后,马来了。
不是真的马,而是由“虚妄即实”的幻想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边缘不断扭曲的光影生物。
驽骍难得从街道尽头的空气中凭空踏出,马蹄落地的瞬间,地面上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像水面一样的涟漪。
那匹马高大、瘦削,骨架突出,看起来更像是一幅素描被从纸上揭下来、半透明地悬浮在空中。
驽骍难得低下头,用那不存在实体的鼻子蹭了蹭老人的肩膀。
“虚妄即实”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完全不像是那个刚才还驼着背、步履蹒跚的独居老人。
“虚妄即实”坐在马背上,身体笔直,左手持缰,右手举起那把锋利的长矛,矛尖指向天空。
“虚妄即实”的眼睛不再是褪色的蓝,而是那种狂热的、燃烧的、像两块正在被烈火锻造的蓝钢一样的颜色。
“虚妄即实”开口了,声音不再沙哑,不再疲惫,而是洪亮的、戏剧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舞台腔的抑扬顿挫:“啊!荣耀的圣骑士们!”
“虚妄即实”的目光扫过公交站台上的李振和九名队员,那双蓝钢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狂热的、不容置疑的“认定”——
“虚妄即实”认定他们是“圣骑士”,就像他曾经认定风车是巨人、客栈是城堡、村妇是公主一样。
在“虚妄即实”的世界里,这个“认定”就是事实。
“请恕老朽眼拙!”
“虚妄即实”策马向前走了几步,马蹄落地的声音不是马蹄声,而是某种更沉闷的、像拳头捶打鼓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