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的身体僵了一瞬,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的感觉。
那声音李振听过,在八年前,在那个“不可直视”突破封禁、整个分部陷入混乱的凌晨,在那个她趁乱盗走“众业镜”、从薪焰市公济世分部叛逃的凌晨。
凝电珐王,那深紫色的麻花辫,鬓角的银白挑染,淡紫色双眸中瞳孔上那个独特的、内部有着复杂分子结构的胶囊图案——
那修身的白色研究服和高领毛衣,那柄由明亮闪电构成的魔法思维“感恩”——
那些画面在李振的脑海中同时涌上来,像被什么人按下了播放键。
李振最后一次见到凝电珐王,是在分部廊道里远远瞥见的那个娇小身影,那时候凝电珐王还穿着娥姝的服饰,还在为薪焰市而战。
然后凝电珐王就变成了叛逃者,变成了全国通缉令上那个代号“凝电珐王”的前娥姝,变成了所有封禁人员口中那个“偷走众业镜的人”。
而现在,凝电珐王站在共济会的旗帜下,以“派来支援的异常人员”的身份,重新出现在薪焰市的战场上。
李振没有说话,他按下通讯键,只回了一个字:“收到。”然后松开了手。
通讯链路没有切断,凝电珐王的声音再次传来,依然是那种平静的、近乎透明的语调,但透明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冰层下面的水流。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为什么叛逃,为什么去共济会,为什么现在又回来。这些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但不是现在。”
“现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带了一些东西来,能帮你们挡住那些异常组织。至少,能给你们争取到把‘虚妄即实’送回分部的时间。”
凝电珐王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欠薪焰市的。这一次,还一点。”通讯链路切断了。
李振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个正在从清醒向某种不确定状态过渡的老人。
虚妄即实也在看着李振,那双褪色的蓝眼睛中没有狂热,没有茫然,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清醒。
那种清醒不是短暂的、脆弱的、随时可能被再次涌上来的疯狂淹没的那种,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稳的、像经过漫长的沉淀之后终于澄清了的水一样的东西。
虚妄即实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
“年轻人,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有异常组织要来围歼你们,要摧毁这座城市。”
“公济世调不出人,娥姝们来不了,只有那个叛逃的娥姝带着共济会的异常人员来支援。”
虚妄即实顿了顿,目光从李振的脸上移开,看向南方那座灰色的、由鲁班锁堆叠而成的活体山脉。
“你觉得,这是不是我的机会?”
李振没有回答,虚妄即实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八年前,我在S-118单元里告诉你,我是个奴隶主,我见过太多的鲜血和苦难。那些话不是疯话,是真的。”
“我做过的事,我伤害过的人,那些记忆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被那个诅咒压在了最底下。”
“后来陈研究员他们帮我治好了疯癫,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买菜,晒太阳,下棋,攒废纸箱。”
虚妄即实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的表情。
“但我知道,那些事没有过去。它们只是被搁在那里,等我有一天去面对。现在,这一天到了。”
虚妄即实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根灰扑扑的旧铁棍。
铁棍在虚妄即实手里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变成锋利的长矛,没有发光,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特征。
它只是一根旧铁棍,灰扑扑的,沉甸甸的,握在一个驼背的、步履蹒跚的独居老人手里,看起来像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拐杖。
虚妄即实用它撑着地面,站直了身体,然后转向南方,转向那座灰色的、正在视线尽头沉默地蹲伏着的活体山脉。
“那些异常组织,那些玄外,那些从意识世界涌出来的东西——它们才是真正的‘巨人’。”
“不是风车变成的巨人,是真的、会吃人的、会摧毁一切的巨人。”
虚妄即实的声音变了一些,不是变成了堂吉诃德那种狂热的、戏剧化的舞台腔,而是变得更稳、更沉、像一块被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水面。
“我以前疯癫的时候,打的是假巨人。现在清醒了,我想打一次真的。”
李振看着虚妄即实,没有说话。
虚妄即实也看着李振,那双褪色的蓝眼睛中没有狂热的火焰,没有戏剧化的光芒——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庄严的、像一个人在做出人生中最后一个重大决定时的表情。
不是冲动,不是赎罪,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命名的东西。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根本的、属于一个曾经做过错事、现在想要做一件对的事的人的朴素愿望。
“年轻人,你不用答应我什么。也不用保护我。我不是你们的封禁对象了——至少现在不是。”
“我是一个想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做一件自己能做的事的老人。”
虚妄即实把那根旧铁棍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磨损的外套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盔甲,没有纹章——
只有一颗还在跳动的、衰老的、但此刻无比坚定的心脏。
“带我去那些异常组织集结的地方。让我看看它们。如果我能在它们面前保持清醒,那就说明我还能帮上忙。”
“如果我再次疯癫——那至少,我是朝着敌人疯癫的,不是朝着你们。”
周远从队伍前方快步走回来,现实稳定锚的两个便携单元挂在腰间,锚体的指示灯在灰暗的光线中一明一灭。
周远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在极度紧张中依然保持专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