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的左胸佩戴着那枚古老的分规与曲尺徽章,徽章之间的字母“G”在灰暗的光线中发出稳定的、金绿色的荧光。
中年男人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形态各异的异常人员,有的像是由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缠绕而成的人形轮廓——
有的像是一团不断翻滚的、半透明的雾气,有的则根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缓慢移动的、比黑暗更暗的阴影。
而在这些异常人员中间,在那道最深的阴影旁边,站着一个李振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深紫色的麻花辫一丝不苟,鬓角的银白挑染在灰蒙蒙的光线中依然醒目。
淡紫色的双眸中,那瞳孔上独特的、内部有着复杂分子结构的胶囊图案,此刻正闪烁着微光。
她穿着共济会的深灰色制服,但内搭依然是那件高领毛衣和格纹短裙,胸前闪电形状的电子体温计装饰和她手中那柄由明亮闪电构成的魔法思维“感恩”相互呼应。
凝电珐王,八年前从薪焰市公济世分部盗走异物“众业镜”的叛逃者,全国最高通缉令上的头号目标之一——
此刻站在共济会的旗帜下,站在薪焰市的废墟上,站在那些即将与异常组织交战的异常人员中间。
凝电珐王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透明,像一面没有被任何东西扰动的湖水。
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愧疚,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回来了”的东西。
李振从通讯器的屏幕上看到了凝电珐王的实时位置——那是磐石转发来的共济会部队部署图,图上每一个友方单位都有一个对应的标识。
凝电珐王的标识是一道闪电,闪电的旁边标注着她的代号和当前状态。
李振盯着那个标识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李振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在S-07单元外围,他被临时编入后勤支援小组,在那些被“骑士冲锋”和异常对抗余波损坏的廊道里检测残余能量。
那时候夙鹦刚刚发布了对凝电珐王的全国通缉令,所有人都在传凝电珐王的事——
凝电珐王是怎么利用对分部的熟悉绕过层层警戒的,凝电珐王是怎么用记忆篡改让值守机械“看不见”她的,凝电珐王是怎么用那柄闪电魔法思维在数微秒内摧毁所有防御单元的。
那时候李振觉得凝电珐王是一个背叛者,一个利用公济世的信任偷走威胁人类文明存续的叛徒。
但现在,凝电珐王站在共济会的队伍里,站在薪焰市的废墟上,准备和那些异常组织战斗。
李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熟悉,因为凝电珐王的样子几乎没有变——
娥姝在变身状态下的生理年龄被冻结在签订契约的那一刻,八年的时间在凝电珐王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陌生,因为凝电珐王穿着共济会的制服,站在共济会的旗帜下,不再是李振记忆中的那个“薪焰市公济世分部娥姝”。
五味杂陈,因为李振不知道应该把凝电珐王当作“叛徒”还是“盟友”,应该对凝电珐王保持警惕还是给予信任。
虚妄即实站在李振身边,握着那根旧铁棍,看着东边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阴影。
虚妄即实的眼神依然是清醒的、平静的,但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像是冰层下面的水流遇到了春天。
“年轻人,”虚妄即实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
“你说过,救人不需要理由。那么,救一座城市需要理由吗?”
李振没有回答,虚妄即实也不需要他回答。
虚妄即实把那根旧铁棍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虚妄即实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盔甲,没有纹章,只有一颗还在跳动的、衰老的、但此刻无比坚定的心脏。
“我不需要理由。这是我赎罪的时候。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被谁记住,只是——我做过错事,现在想做一件对的事。就这么简单。”
在薪焰市东郊工业区的边缘,五个异常组织的集结已经接近完成。
那些四条手臂的巨人站成了方阵,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魔法师排成了弧线,那支由一个意识分裂而成的军队已经展开了攻击队形。
在他们更后方的天空中,那些玄外的投影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是具体的形态,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像是“存在”本身在物质世界留下的压痕。
那些压痕在缓慢地向前移动,向薪焰市的方向移动,向第三小组所在的位置移动,向所有还在抵抗的人移动。
而在城市的西侧,共济会的异常人员也已经进入了预定位置。
凝电珐王站在队伍的最前方,那柄由明亮闪电构成的魔法思维“感恩”在她手中发出低沉的、像蜂鸣一样的声响。
凝电珐王的目光穿过那些破碎的建筑物、那些扭曲的街道、那些灰蒙蒙的光线,落在东边的那些阴影上。
凝电珐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没有人能听见。
在第三小组的防御阵地上,李振完成了最后一次装备检查。
作战服的微光在灰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辩证逻辑推演终端的屏幕上显示着最新的态势图——
东边的红点正在密集,西边的绿点正在靠近,而他们所在的黄色标记,正好卡在两者之间。
周远蹲在公交站台的立柱旁边,现实稳定锚的三个单元已经全部部署到位,锚体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表示封禁场已经待命。
沈宁坐在能量场中央,终端的屏幕上数据高速刷新。
沈宁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将那些异常组织的特性、弱点、可能采取的战术一条一条地标注出来,推送给小组的每一个人。
其他六名队员分散在阵地四周,保持着十米的间隔,作战服的微光在灰暗中像九盏不灭的灯。
虚妄即实站在李振身边,握着那根旧铁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