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即实的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微曲，重心压低，那姿势不属于一个驼背的独居老人，而属于一个——
属于一个曾经无数次站在战场上、无数次面对敌人、无数次举起长矛冲锋的人。
那双褪色的蓝眼睛中没有狂热的火焰，没有戏剧化的光芒，只有一种平静的、沉着的、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时的坦然。
“年轻人，”虚妄即实说，“他们来了。”
李振抬起头，看向东边。
在地平线的尽头，在那些裂缝和灰光的间隙中，那些阴影开始移动了。
不是快速的冲锋，而是缓慢的、沉重的、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推进。
四条手臂的巨人在最前面，魔法师悬浮在它们上方，军队在最后方展开成一个巨大的弧形。
五个组织，多个玄外，无数异常，正在向薪焰市压过来。
而在他们的正面，只有十个人，一个老人，一柄旧铁棍，和远处那些正在加速赶来的共济会异常人员。
李振按下了通讯器，“磐石先生，第三小组就位。共济会支援正在接近。异常组织已经开始推进。请求交战授权。”
通讯器里传来磐石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低沉的、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震动，但那震动中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接近“交付”的、沉甸甸的、像把一座山扛在肩上的声音。
“交战授权确认。第三小组，守住阵地。共济会将在十五分钟后抵达。在那之前——你们是薪焰市最后一道防线。”通讯切断。
李振松开通讯键，转向身后的九名队员。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振身上。
李振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没有鼓舞士气，没有慷慨激昂，只是用那种平稳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的声音说：
“我们守住这里。十五分钟。”然后李振转向虚妄即实。
虚妄即实握着那根旧铁棍，看着东边那些正在涌来的阴影。
那双褪色的蓝眼睛中倒映着那些扭曲的、庞大的、正在逼近的轮廓，但倒影是清晰的、稳定的、没有被任何恐惧扭曲的。
虚妄即实感觉到李振的目光，转过头来，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是苦笑的、不是自嘲的、不是释然的，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像是一个老人在阳光好的日子里对路过的人点头致意的笑容。
“年轻人，”虚妄即实说，“这一次，我不会跑了。”
东边的地平线上，那些阴影的速度开始加快。
四条手臂的巨人的脚步让地面开始震动，魔法师悬浮的高度开始降低，那支由一个意识分裂而成的军队的弧形开始收缩。
他们正在从“集结”状态向“进攻”状态切换，正在从“准备”向“行动”过渡。
东边的地平线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地平线”这个概念。
不是太阳升起的那种照亮，不是闪电划过的那种撕裂，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像是“边界”本身被抹除的坍塌——
天空和大地之间的那条线，那条从人类诞生之初就存在着的、定义了“上”与“下”、“天”与“地”的线，像一根被抽走的线头，整块布面瞬间松散开来。
从那条已经不存在的地平线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出来。
那不是军队的冲锋，不是浪潮的奔涌，而是一种更接近“溢出”的现象——
就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将一杯装得太满的水轻轻推了一下，水面张力瞬间崩溃，液体从杯沿漫出来，沿着杯壁向下流淌。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纯粹地、不可阻挡地“溢出来”。
那些从地平线后面溢出的东西，每一只都有鲸鱼那么大。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正的、尺寸上等同于成年蓝鲸的庞大躯体在空气中游动。
但它们不是鲸鱼，它们没有鲸鱼的形态，没有鲸鱼的皮肤，没有鲸鱼的眼睛和嘴巴。
它们只是“大”，大到你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它们的顶部。
大到它们在地面上投下的阴影可以同时覆盖整条街道，大到你的大脑在处理它们的尺寸时会自动发出“这不可能是真的”的警告。
它们的表面在缓慢地起伏，像某种正在呼吸的、活着的山体。
那起伏的节奏不是统一的，有的部位快一些，有的部位慢一些，不同频率的起伏在它们表面叠加、干涉，形成一种复杂的、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样的波纹图案。
波纹的颜色在不断变化——不是从红变绿的那种变化。
而是每一种颜色都在同时向所有方向溢出，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时产生的扩散，但墨水的颜色是不断切换的。
红、橙、黄、绿、蓝、靛、紫，光谱上的每一种颜色都在它们的表面同时存在、同时流动、同时消失又重新出现。
它们移动时，地面在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的震动，而是更深层的、像是地壳本身在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起的震动。
那震动的频率很低，低到你几乎听不到声音，但你能感觉到——
你的骨骼在共振，你的牙齿在发酸，你的眼球在眼窝里微微颤动。
建筑物废墟中的碎玻璃在地面上跳动，发出细碎的、像雨点打在铁皮上的声响。
那些还没有完全倒塌的楼房的墙壁上，裂缝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树枝生长，像血管扩张。
它们游过天空时，太阳消失了。
不是被云遮住的那种消失，而是“太阳”这个概念在那一小片区域里被什么东西覆盖了——
那些鲸鱼般庞大的躯体在阳光中投下的阴影不是暗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光”本身在那片空间里被稀释了。
阴影中的光线不是黑色的，而是灰色的、浑浊的、像陈年的棉花一样没有光泽。
透过那些半透明的躯体边缘，能看见太阳被扭曲成一个不规则的、不断变形的光斑，像一颗正在融化的糖。
它们经过的地方，空气中出现了彩虹。
不是雨后天空中的那种拱形彩虹，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是光被强行分解成不同波长的现象——
那些鲸鱼般庞大的躯体边缘，空气在剧烈地折射光线，将白光拆解成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