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颜色并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像被搅拌过一样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斑斓的、不断旋转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图案。
那斑斓的色彩投射在地面上、建筑物废墟上、第三小组成员的作战服上，像一层流动的、活着的彩色薄膜在缓慢地蠕动。
每一种颜色都在发出不同的声音——
红色的低频轰鸣、橙色的中频震动、黄色的尖锐鸣响、绿色的沙沙声、蓝色的嗡鸣、靛色的嘶嘶声、紫色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划过又像是丝绸在玻璃上摩擦的声响。
七种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不和谐到近乎令人作呕的、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走调的噪音。
那些鲸鱼般庞大的异常不是单独行动的，它们成群结队地涌来，彼此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不是自然的距离，而是某种被预设的、有规律的间距，像是一支在天空中行进的、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队。
它们的队形在缓慢地变化，前排的异常在加速，后排的异常在减速，两翼的异常在向外扩张，中央的异常在向前突进。
这不是随机的游荡，这是有目的的推进。
它们的目光——如果它们有目光的话——全部锁定在同一个方向，薪焰市。
那些庞大的躯体在推进过程中不断发出低频的、像鲸歌一样的鸣叫。
那鸣叫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在大脑内部响起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用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说着什么，说着那些只有意识世界才能听懂的话。
在那群庞大异常的更后方，在那条已经不存在的地平线的更远处，更多的异常正在涌出。
那些看起来像是“魔法师”的异常悬浮在离地面约两层楼高的位置，它们身上破烂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兜帽下面那片纯粹的黑暗中偶尔闪过的星光一样的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频繁，像是在蓄积某种能量。
那些“军队”异常的队形已经完全展开，从高空俯瞰，那不是一个弧形，而是一个几乎包围了整个东郊工业区的巨大口袋。
口袋的开口正对着薪焰市的方向，而第三小组所在的北区临时阵地，恰好卡在口袋的底部——
不是因为他们特意选择了这个位置，而是因为整个北区还没有被异常完全占领的区域，就只剩下这一小片了。
还有那些异常组织带来的诡异科技装备，那些被他们从意识世界或洞天中带出来的、与人类科技体系完全不同的造物，此刻正在那些“巨人”和“魔法师”和“军队”的间隙中运转着。
有的看起来像是某种不断旋转的、表面刻满了扭曲符号的金属球体。
球体每旋转一圈就会向外扩散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地面上会出现一种不自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翻过的痕迹——
泥土翻到了上面，柏油沉到了下面，建筑物的地基露了出来。
有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由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触手缠绕而成的、不断蠕动的柱状物。
触手在蠕动中不断分泌出一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液体滴落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地面上的混凝土和沥青在接触到那种液体的瞬间就开始冒泡、软化、变成一种灰色的、像粥一样的糊状物。
有的则根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不断旋转的、散发着刺目白光的能量球，那白光不是照亮周围的环境，而是“洗掉”周围环境的颜色——
被白光照射过的地面会变成纯粹的灰色，被白光照射过的建筑物会失去所有的材质感，变成一种光滑的、像塑料模型一样的表面。
虚妄即实站在公交站台的废墟边缘，握着那根灰扑扑的旧铁棍。
虚妄即实看着东边那些正在涌来的、遮天蔽日的、让大地颤抖、让太阳失色、让天空变成一片斑斓混沌的存在。
虚妄即实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地面在震动。
因为空气中那七种颜色的声音正在穿透虚妄即实的耳膜，因为那些鲸鱼般庞大的异常投下的阴影正在一点一点地覆盖虚妄即实脚下的地面。
那双褪色的蓝眼睛中没有狂热的火焰，没有戏剧化的光芒，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像一潭深水被搅浑后终于澄清了的东西。
那东西很重，很沉，像是一块被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表面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光滑的、温润的、可以握在手心里的内核。
虚妄即实缓缓地弯下膝盖，不是被什么东西压弯的，而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像一个信徒在圣殿中跪下一样。
虚妄即实的膝盖碰到了地面，不是那种坚硬的、冰冷的触感，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大地本身在回应虚妄即实的下跪——
地面的震动在这一瞬间减弱了一些，仿佛是那些正在涌来的异常也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在看着这个虚妄即实。
虚妄即实把旧铁棍放在身边的地上，那根灰扑扑的铁棍在灰暗的光线中发出轻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然后虚妄即实双手合十，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虚妄即实抬起头，看向天空——不是看向那些裂缝，不是看向那些鲸鱼般庞大的异常。
而是看向那些东西之间的缝隙，那些灰蒙蒙的光线中偶尔露出的、一小块一小块的、还没有被污染的天空。
那小块天空是蓝色的，正常的、有规律的、可以被理解的蓝色。
虚妄即实的嘴唇开始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岁月的重量。
“上帝……如果祢真的存在……如果祢真的在听……”
虚妄即实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的那种发抖，而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最不敢面对的东西时，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颤抖。
“我不求祢原谅我。我不配。我永远都不配。我做过的事……那些人的脸……他们的名字……我记不清了，但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