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着我时的眼神……我记得。”
虚妄即实的指节更白了,骨节在皮肤下面凸起,像干涸河床上的石头。
“我是个罪人。不是那种在教堂里跪一下、念几遍经文就能被赦免的罪。是那种——”
“是那种就算把我烧成灰、把灰撒进海里、把海水蒸干、把剩下的盐粒埋进地底最深处——也洗不干净的罪。”
虚妄即实的目光穿过天空中那些裂缝和光斑,落在那小块蓝色的、正常的天空上。
那小块蓝色在缩小,不是因为裂缝在扩大,而是因为那些鲸鱼般庞大的异常正在遮住更多的天空。
蓝色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我疯癫时伤害过的人,我剥削过的人,我在那个种植园里……我听着他们的哀嚎……我假装听不见……”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错,这是时代的错,这是制度的错,这是所有人的错……但我知道,这是我的错。”
虚妄即实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不是变得有力,而是变得平静了——
那种风暴中心特有的、诡异的、让人后脊发凉的平静。
“我现在做这些事,不是为了祢。不是为了上天堂,不是为了免下地狱,不是为了任何祢能给我的奖赏或惩罚。”
“我做这些事,是因为我必须做。是因为我欠的债,我必须还。”
“不是因为还了就能被原谅,是因为不还的话——我连站在祢面前说‘我是罪人’的资格都没有。”
虚妄即实停了一下,那小块蓝色的天空又缩小了一圈,现在只剩下巴掌大小了,像一面小小的、圆形的、镶嵌在灰色天幕上的蓝色徽章。
“我不值得祢怜悯。不值得任何人原谅。”
“我是个疯子,一个永远分不清风车和巨人的疯子,一个会在最不该疯的时候疯、在最不该清醒的时候清醒的疯子。”
“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它在喊我回去,回到那个风车变成巨人、客栈变成城堡、村妇变成公主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比这个世界简单,比这个世界干净,比这个世界容易面对。”
“在那个世界里,我不是罪人,我是骑士。我不是剥削者,我是保护者。我不是逃跑的人,我是冲锋的人。”
虚妄即实的嘴唇在颤抖,那小块蓝色的天空又缩小了一圈,现在只剩下一枚硬币那么大了,像一颗正在黯淡的、蓝色的星星。
“但那个世界是假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从第一次疯癫开始,从第一次把风车当成巨人冲上去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那是假的。”
“但‘知道’没有用,因为假装不知道比知道更容易。假装自己是骑士,比承认自己是罪人更容易。”
“假装世界是一个简单的、黑白分明的骑士故事,比面对一个复杂的、灰色的、没有正确答案的现实世界更容易。”
虚妄即实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咬出了血。
那血珠在干裂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嘴角流下来,在下巴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痕迹。
虚妄即实闭上了眼睛,那小块蓝色的天空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被那些鲸鱼般庞大的异常遮得严严实实。
天空变成了一片斑斓的、不断旋转的、七种颜色混杂在一起的混沌,像一幅被泼上了所有颜料的画布,没有人能看出上面画的是什么。
虚妄即实睁开眼睛,那双褪色的蓝眼睛中没有狂热的火焰。
不是冲动,不是赎罪,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命名的东西。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根本的、属于一个曾经做过错事、现在想要做一件对的事的人的朴素愿望。
虚妄即实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捡起那根旧铁棍。
铁棍在虚妄即实手中没有变成锋利的长矛,没有发光,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特征。
它只是一根旧铁棍,灰扑扑的,沉甸甸的,握在一个驼背的、步履蹒跚的独居老人手里。
虚妄即实用铁棍撑着地面,站直了身体。
虚妄即实的脊背不再弯曲,肩膀不再前塌,脖子不再缩进领口里。
虚妄即实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挺直,不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而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像一个在镜子前练习了一辈子军姿的老兵终于站上了检阅场。
虚妄即实把铁棍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抬起右手,用拇指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想要通过疼痛来确认自己是否清醒的决绝。
虎口的皮肤被掐得发白,然后变红,然后渗出一丝血。
疼痛是真实的,真实的东西不需要逻辑证明。
虚妄即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消毒液味、臭氧味、焦糊味、以及那些异常带来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气味。
那气味很重,很浓,像是把所有的气味都混在一起煮开了,然后倒进鼻腔里。
虚妄即实睁开眼睛,那双褪色的蓝眼睛中出现了变化——
不是狂热的燃烧,不是戏剧化的光芒,而是某种更内敛的、更克制的、像是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光线”不刺眼,但稳定,稳定到可以在黑暗中照亮一小片地方。
虚妄即实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岁月的重量。
那不是祈祷,不是忏悔,不是任何宗教仪式的经文——
那是一段断章残句,一段被遗忘的、没有人记得完整版本的、关于死亡的诗。
“……梦想死去的时候……没有人来送葬……”
虚妄即实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些词本身就在拒绝被说出,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从喉咙里往外拖的时候会刮伤沿途的一切。
“……良心咽气的时候……没有人来收尸……”
虚妄即实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那层褪色的蓝在眼眶中晃动,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水底的石头清晰可见。
“……我把它们的尸体背在背上……走过每一座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紧闭的门……”
虚妄即实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不是变得有力,而是变得平静了——那种风暴中心特有的、诡异的、让人后脊发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