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脚踩下去,自行车稳了一些。
车轮向前滚动了三圈,车把的晃动幅度减小了,虚妄即实的身体找到了某种暂时的、不稳定的平衡。
那平衡像一根竖立在指尖的筷子,随时可能倒下,但只要指尖在动,筷子就能立住。
第三脚踩下去,自行车开始加速。
不是那种流畅的、线性的加速,而是一种跳跃的、顿挫的、每一次蹬踏都像是在用尽全力推动一块比自己重十倍的石头。
虚妄即实的大腿在发抖,小腿的肌肉绷得像钢丝,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到膝盖发出的、细微的、像干树枝即将折断一样的声响。
虚妄即实骑着那辆影影绰绰、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的自行车,从公交站台的能量场中冲了出去。
淡蓝色的光罩在虚妄即实穿过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
那闪烁不是破坏,不是干扰,而是能量场在自动调整,为这个老人的离开让出一条短暂的、狭窄的通道。
自行车冲出能量场后,速度突然快了起来。
不是虚妄即实的力气变大了,而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推着他——
那是虚妄即实的现实覆写能力在自行运作,在将他“骑车冲锋”这个认知投射到物质世界上。
虚妄即实在让物质世界“认为”这辆破旧的、锈迹斑斑的、链条干涩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应该跑得比任何人类骑行的自行车都快。
但那种“快”是不稳定的,自行车的速度在不断地波动,有时快得像一阵风,有时慢得像一个人推着车在爬坡,有时又在两种速度之间剧烈地切换——
前一秒还在缓慢地爬行,后一秒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猛地窜出去十几米,然后又在下一秒突然慢下来,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虚妄即实的身体在车座上随着速度的波动而前后摇摆,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衣服下摆在身后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
那些正在涌来的、庞大到遮蔽天空的、让大地颤抖的存在。
虚妄即实的嘴唇在动,不是祈祷,不是忏悔,不是任何宗教仪式的经文。
而是一段只有虚妄即实自己能听见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骑士的荣耀……不是神赐的……不是国王给的……是自己挣的……”
“……不是用胜利挣的……是用冲锋挣的……每一次冲锋……不管结果如何……都是一次荣耀……”
“……我的荣耀……早就丢光了……丢在那个种植园里……丢在那张餐桌前……丢在每一个我假装听不见的哀嚎里……”
“……但我还可以冲锋……只要我还能蹬得动这辆车……只要我还能握得住这根铁棍……我就可以冲锋……”
虚妄即实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褪色的蓝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虚妄即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恶徒们,直面我!向你们发起冲锋的,只不过是一名单枪匹马的罪人!”
那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是那么微小、那么微不足道,但在这片被异常笼罩的废墟上,它像是一根针掉在了地板上。
那些鲸鱼般庞大的异常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它们的队形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困惑。
它们不理解这个声音,不理解这个骑着自行车的老人,不理解这个老人为什么在朝它们冲过来。
它们从意识世界和洞天中带来了无数种武器,无数种战术,无数种毁灭文明的手段,但它们没有带来“理解一个骑着自行车朝它们冲过来的老人”的能力。
因为这种事情,在任何正常的、合理的、可以被预测的战场上,都不会发生。
虚妄即实没有回头,他保持着那个笨拙的、不稳定的、随时可能从车上摔下来的姿势。
虚妄即实保持着那个既不快也不慢、忽快忽慢、完全不可预测的速度,保持着那双褪色蓝眼睛中那盏即将燃尽的、但依然固执地发出光亮的灯。
虚妄即实开口了,声音不是那种狂热的、戏剧化的舞台腔,而是一种更随意的、更家常的、像是一个老人在跟自己的侍从说话的口气:
“桑丘,你看见那些风车了吗?”
李振的脚步骤然一顿,不是因为他害怕了,而是因为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东西——
不是“堂吉诃德”在说话,而是“虚妄即实”在借用堂吉诃德的嘴在说话。
那语气中没有狂热的认定,没有不容置疑的确信,而是一种刻意的、有意识的、像是在演一出戏给什么人看的表演。
虚妄即实没有给李振回答的时间,他举起那根不断在铁棍和长矛之间切换的武器,指向那些四条手臂的巨人。
那些巨人此刻距离他们不到八百米了,每一条手臂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挥动,每一条手臂都在局部修改着不同的物理规律——
重力、电磁力、强弱相互作用,规律在它们面前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但虚妄即实指着它们,用那种悠闲的、像牧羊人在黄昏时分数着自己的羊群一样的口气说:
“你看它们,那些风车,建得倒是高大,就是不会转。风来了也不转,雨来了也不转,站在那里像个摆设。”
“我以前觉得风车是巨人,现在看清楚了,它们就是风车,普普通通的风车,连面粉都磨不出来的那种。”
那些四条手臂的巨人在虚妄即实话音落下的瞬间,开始变化。
不是被消灭,不是被压制,而是被“覆写”——它们的四条手臂在空气中缓慢地收缩、变形、重新组合。
原本每一条手臂都代表一条不同的物理规律,此刻那些规律正在从它们的肢体上被剥离,像油漆从墙面上剥落,一片一片地、卷曲着、飘散在空气中。
它们的表面不再起伏,不再有那种活着的山体一样的呼吸感,而是变成了光滑的、坚硬的、像被车床加工过的金属表面。
它们的四条手臂变成了四片巨大的、长方形的、木制的叶片,叶片被固定在同一个轴心上,轴心连接着一个圆形的、砖石结构的基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