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球体的形状在从完美的球形向半球形转变,顶部出现了一个把手,把手上缠绕着防烫的麻绳。
金属球体不再是一台台能够扩散某种扭曲波纹的诡异科技装备,它变成了一口锅,一口普通的、不锈钢的、底部有一层薄薄的黑色油污的炒锅。
那些由触手缠绕而成的柱状物在变形,触手在松开、缩短、变硬,从柔软的、蠕动的、分泌粘液的组织变成干燥的、坚硬的、表面上了釉的陶瓷。
它们的颜色在从深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米色,从米色变成上面绘着蓝色花纹的青花瓷。
那些柱状物不再是由触手缠绕而成的诡异造物,它们是碗,一只一只摞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碗口朝上或朝下的、有些边缘还缺了一小块的陶瓷碗。
那团散发着刺目白光的能量球在变形,它的白光在减弱,从刺目到柔和,从柔和到暗淡,从暗淡到完全消失。
能量球的体积在缩小,从篮球大小缩到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缩到鸡蛋大小,从鸡蛋大小缩到一颗弹珠大小。
它不再发光,不再发热,不再对周围的物质世界进行任何形式的扭曲和破坏。
它变成了一颗弹珠,一颗普通的、玻璃的、里面有彩色螺旋纹路的弹珠。
弹珠在地面上滚了两圈,然后停在一堆碎玻璃旁边,像一个被孩子遗忘在路边的玩具。
那些锅碗瓢盆散落在地上,有的摞在一起,有的单独放着,有的锅底朝上扣在地上,有的碗里还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像干涸的粥一样的痕迹。
它们没有异常属性,没有扭曲能力,没有对物质世界进行任何形式的修改。
它们只是锅,只是碗,只是瓢,只是盆,只是那些在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厨房里都能找到的、普通的、日常的、没有任何故事可讲的器具。
虚妄即实坐在那辆影影绰绰的自行车上,保持着那个笨拙的、不稳定的、随时可能从车上摔下来的姿势。
虚妄即实保持着那双褪色蓝眼睛中那盏即将燃尽的、但依然固执地发出光亮的灯。
虚妄即实握着那根不断在铁棍和长矛之间切换的武器,指着那些正在变成风车、理发师、羊群、锅碗瓢盆的东西。
虚妄即实嘴唇在微微动,不是说话,而是在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小调。
李振的脚步在虚妄即实描述“风车”的时候就已经从“担心”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理解”,最后从“理解”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像是“不忍心”又像是“敬佩”的东西。
李振看见了,不只是李振,第三小组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些四条手臂的巨人正在变成风车,不是被打败,不是被压制,而是被一个骑着破旧自行车的老人的话语——
一点一点地、一片一片地、像剥洋葱一样地剥去那层“巨人”的外壳,露出下面“风车”的内核。
那些风车是不完整的,不是真实的风车,而是影影绰绰的、边缘模糊的、像老旧电视机屏幕上信号不好时那种不断闪烁、跳动、出现雪花和重影的图像。
风车的叶片有时是静止的,有时又在缓慢地旋转,但旋转的速度不是恒定的——
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顺时针,一会儿逆时针,像是在被两种不同的力量同时拉扯。
那些理发师也是不完整的,它们身上的白色工作服有时会突然变回破烂的灰色长袍,然后在下一秒又变回白色——
像两个在争夺控制权的、互不相让的幽灵在它们的身体表面交替出现。
它们手中的剪刀和梳子有时会变成某种完全不认识的、既不像剪刀也不像梳子的、扭曲的、不断蠕动的东西,然后又在下一秒变回正常的理发工具。
那些羊群也是不完整的,羊毛在羊身上有时会突然消失,露出下面士兵的军装,然后在下一秒又被羊毛重新覆盖。
羊的眼睛有时是羊的眼睛,圆圆的、温顺的、黑色的瞳孔;有时又变成了人的眼睛,警惕的、紧张的、布满血丝的白眼球。
两种眼睛在同一张脸上交替出现,像两个在争夺控制权的、互不相让的幽灵在同一个眼眶里轮流占据。
那些锅碗瓢盆也是不完整的,不锈钢的锅有时会突然变回金属球体,表面那些扭曲的符号在锅底一闪而过,像一张被快速翻动的扑克牌。
青花瓷的碗有时会突然变回触手缠绕的柱状物,那些触手从碗的边缘伸出来,在空中蠕动几下,然后又被某种力量按回去,重新变成陶瓷。
所有被虚妄即实覆写的事物都呈现出同一种状态——不稳定。
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按在了“风车”、“理发师”、“羊群”、“锅碗瓢盆”的形态上,但那种力量不够强,不够稳,按不住它们。
它们在挣扎,在反抗,在试图回到原本的、真正的、属于它们的形态。
那状态就像老旧电视机画面上信号不好时的图像——图像还在,但布满雪花,线条扭曲,色彩失真,声音里夹杂着大量的杂音和嘶嘶声。
你知道电视里在播什么节目,能大致看清画面,能听懂一部分对白。
但你也能清楚地感觉到,信号随时可能中断,画面随时可能变成一片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雪花。
沈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透过通讯器,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在极度紧张中依然保持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晰:
“组长,‘虚妄即实’正在强行压榨自己的意识极限。他的覆写能力峰值在刚才那几十秒内被拉升到了封禁初期的水平——”
“百分之八十七,比‘虚妄即实’在东郊战场刚复发时高了将近两倍。”
沈宁的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滑动,屏幕上的数据流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意识稳定性指数在同步下降。”
“‘虚妄即实’现在是在用‘清醒’和‘覆写’同时运作——一边保持对现实的认知,一边对现实进行修改。这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