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个人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用手去摸镜子里那个自己的脸。”
“他的手在向前伸,他的眼睛在看着手向前伸,他的手碰到了镜面,他的眼睛看到了手碰到镜面——”
“但他的手碰到的不是自己的脸,是镜子。他知道那是镜子,但他同时在让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感觉到被触碰。”
沈宁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虚妄即实’的意识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掉。”
“断了之后,要么彻底疯癫,要么彻底清醒,要么——什么都不剩。”
李振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李振看见了虚妄即实的自行车在减速,不是那种主动的、有意识的减速——
而是一种被动的、不由自主的、像是发动机快要熄火时那种断断续续的、挣扎着维持的减速。
车轮的旋转变得不均匀,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停一下,然后又猛地转几圈。
车把在剧烈地晃动,虚妄即实的身体在车座上左右摇摆,他的双手死死地握着车把,指节白得像骨头。
但虚妄即实没有停下来,他甚至没有回头。
虚妄即实保持着那个笨拙的、不稳定的、随时可能从车上摔下来的姿势。
虚妄即实保持着那双褪色蓝眼睛中那盏即将燃尽的、但依然固执地发出光亮的灯。
虚妄即实保持着那根不断在铁棍和长矛之间切换的武器指向那些正在被覆写、正在挣扎、正在试图恢复原状的存在的方向。
虚妄即实的嘴唇在动,那首没有歌词的、断断续续的小调还在继续。
那调子很简单,只有几个音符在反复循环,像是一首被遗忘的、没有人记得名字的、可能从来就不存在的摇篮曲。
那调子在嘈杂的战场上是那么微小、那么微不足道,但在这片被异常笼罩的废墟上,它像是一根针掉在了地板上——
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是因为它太不一样了。
东边的那些存在,那些曾经是四条手臂的巨人、悬浮的魔法师、由意识分裂而成的军队、能够扭曲物理规律和概念的诡异科技装备的东西,此刻全都变成了别的东西。
风车、理发师、羊群、锅碗瓢盆,它们站在这片被裂缝和灰光笼罩的废墟上,像一幅被颜料泼过的、但画家还没来得及画完的画。
画面是模糊的、不稳定的、随时可能褪色的。
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在这个瞬间,在虚妄即实还能蹬得动那辆自行车、还能握得住那根铁棍、还能哼得出那首无名小调的瞬间,它们不是威胁。
它们是风车,是理发师,是羊群,是锅碗瓢盆。
它们是那些在一个普通的、和平的、没有被异常入侵的十六世纪西班牙乡村里,随处可见的、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故事可讲的日常事物。
第三小组的九名队员在虚妄即实完成了这一轮大规模的覆写之后,从公交站台的能量场中冲了出去。
不是盲目的、混乱的冲锋,而是有组织的、有配合的、像一把展开的扇子一样向四面八方散开的战术展开。
周远带着两名队员冲向那群变成了风车的巨人,现实稳定锚的便携单元在周远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锚体表面的指示灯从蓝色变成了紫色——
这是“封禁场叠加”模式,能够将被覆写后的存在固定在当前状态,防止它们在被覆写后立刻恢复原状。
周远蹲在一座风车旁边,将锚体按在风车的基座上,一道淡紫色的光柱从锚体顶端射出,笼罩了整个风车。
风车的叶片停止了那种不稳定的、忽快忽慢的旋转,变得完全静止。
那静止不是被强制按住的静止,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它本来就没有转动过一样的静止。
沈宁没有冲出去,她留在能量场中央,终端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整个战场的实时态势图。
那些曾经是红点的异常现在变成了绿点——不是被消灭,而是被覆写成了无害的事物。
绿点在不断地闪烁,不是因为数据错误,而是因为那些被覆写的存在正在挣扎,正在试图从绿点变回红点。
每一次闪烁都是一次“恢复原状”的尝试,每一次闪烁都被某种力量压了回去。
其他六名队员分散在阵地的不同方向,有的在那些变成了理发师的魔法师周围布设认知干扰箔,防止它们在恢复原状时对人类造成意识污染……
有的在那些变成了羊群的军队周围部署临时的能量屏障,防止它们在挣扎中突破覆写的边界……
有的在那些变成了锅碗瓢盆的诡异科技装备旁边进行快速采样,将那些被覆写后的物质的样本收集起来,供后续研究分析。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动作都精确得像是在执行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演习。
但这不是演习,这是真实的战场,而他们的优势——
虚妄即实用自己的意识极限换来的、用那盏即将燃尽的灯照亮的、用那辆随时可能散架的自行车驮来的优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那些风车的叶片又开始转动了,不是那种稳定的、自然的转动,而是一种抽搐式的、痉挛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叶片内部挣扎着想要破壳而出的转动。
叶片每转动一圈,风车的表面就会出现一次短暂的、像老旧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的闪烁——
风车的轮廓在闪烁中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四条手臂的巨人的轮廓。
巨人的轮廓在闪烁中清晰了零点几秒,然后又被风车的轮廓覆盖,然后在下一个闪烁中再次清晰。
那些理发师手中的剪刀和梳子又开始变形了,不是变成魔法师的法杖或能量球——
而是变成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法被归类的、既像剪刀又像法杖、既像梳子又像能量球的灰色物体。
那灰色物体的表面在不断地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在试图找到一条裂缝钻出来。
那些理发师的白色工作服上开始出现灰色的斑点,斑点在扩大,在连接,在试图将白色重新覆盖成那种破烂长袍的灰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