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羊群中的一些羊已经开始长出不像是羊毛的东西——
不是羊毛,不是军装,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灰白色的、像棉絮又像麻布的纤维。
那纤维在羊身上随机地分布,有的羊背上有一片,有的羊腿上有一缕,有的羊头上顶着一团,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长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正在蔓延的霉菌。
那些锅碗瓢盆中的一口不锈钢炒锅突然发出了低沉的嗡鸣,不是锅本身的声音,而是某种被困在锅里的、正在试图冲破金属外壳的东西发出的挣扎声。
锅底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缝,从裂缝中透出那种不属于物质世界的、灰蒙蒙的光。
那光很弱,很细,像针尖一样刺眼,但它存在,它在一点一点地扩大锅底的裂缝。
虚妄即实的自行车又慢了,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挣扎着维持的慢,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是发动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燃油的慢。
车轮在缓慢地转动,每一圈都需要虚妄即实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蹬。
虚妄即实的大腿在剧烈地颤抖,小腿的肌肉绷得像即将断裂的钢丝,每一次蹬踏都能听到膝盖发出的、细微的、像干树枝折断一样的声响。
虚妄即实的脊背不再笔直,而是微微弯曲了,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弯的弯,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他已经没有力气继续保持那种“直”的状态的弯。
虚妄即实的肩膀在颤抖,他的手在车把上微微发抖,他的头低着,下巴快要碰到车把了。
但虚妄即实没有停下来,他甚至没有回头。
虚妄即实只是继续蹬着那辆自行车,继续握着那根铁棍,继续哼着那首没有歌词的、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小调。
那调子在嘈杂的战场上变得越来越微弱,不是因为声音变小了,而是因为其他的声音正在变大——
那些风车的叶片在抽搐中发出的、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咔嚓声……
那些理发师手中的剪刀在变形中发出的、像金属扭曲一样的嘎吱声……
那些羊群中的羊在挣扎中发出的、既像羊叫又像人声的、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哀鸣……
那些锅碗瓢盆在裂缝中透出的灰光中发出的、低沉的、像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
所有的声音都在变大,都在向虚妄即实那首无名小调的方向挤压,试图把它淹没,试图把它盖过,试图让它消失在这片被异常笼罩的废墟上。
但小调还在,微弱,但还在。
李振从虚妄即实身后冲了上去,不是快步走,不是小跑,而是全力冲刺。
李振的作战靴踩在碎玻璃和脱落的墙面砖块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李振的辩证场微光在冲刺过程中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能量密度在急剧攀升。
李振左前臂的辩证逻辑推演终端屏幕上,所有数据都在同时向一个方向涌动——那是虚妄即实的方向。
李振追上了虚妄即实的自行车,不是从后面追上的,而是从侧面。
李振在虚妄即实的左侧跑着,与自行车保持着平行的位置,李振的脚步与车轮的转动节奏同步,李振的呼吸在努力保持平稳。
李振看了一眼虚妄即实,老人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老,那层褪色的蓝在眼眶中晃动,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水底的石头清晰可见。
虚妄即实感觉到了李振的存在,他的头微微向左侧转了一下,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转了一个角度,让李振能够看见他半边脸的轮廓。
那轮廓上没有表情,没有笑容,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庄严的、像一个人在完成一件他必须完成的事时的专注。
虚妄即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桑丘,别跑那么快,跟上。”
李振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他保持着与自行车平行的速度,保持着那个与车轮转动节奏同步的步伐,保持着那层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的辩证场微光。
李振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堂吉诃德”在叫他,那是“虚妄即实”在叫他。
那个名字,桑丘,不是李振的名字,但此刻它就是李振的名字。
因为在这个老人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尽最后一滴意识储备来覆写现实、保护这座城市的时候——
李振就是虚妄即实的侍从,就是虚妄即实的同伴,就是虚妄即实身后唯一一个愿意跟上他脚步的人。
虚妄即实的目光从李振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前方。
前方那些被覆写的存在正在更加剧烈地挣扎,风车的叶片在抽搐,理发师的白袍在变色,羊群中的羊在哀鸣,锅碗瓢盆的裂缝在扩大。
整个东边的战场,从地面到天空,从近处到远处,所有被虚妄即实覆写过的存在都在同一时刻开始“反抗”——
不是有意识的反抗,而是它们被覆写后、那层覆写的外壳在失去维持力量后,自然地、不可逆地开始脱落。
西边的天空,在那些裂缝和灰光的间隙中,出现了一些新的光。
不是裂缝的光,不是异常的光,不是任何来自意识世界的光。
那是金绿色的、稳定的、像某种古老金属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泽一样的光。
那光在缓慢地移动,在向这片战场靠近,在那些破碎的建筑物和扭曲的街道之间,像一条正在被织就的金绿色地毯一样铺展开来。
共济会的异常人员,正在加速赶来。
凝电珐王飞行在那支队伍的最前方,那柄由明亮闪电构成的魔法思维“感恩”在凝电珐王手中发出低沉的、像蜂鸣一样的声响。
凝电珐王看着东边那片正在挣扎、正在反抗、正在试图恢复原状的战场。
凝电珐王看着那些正在抽搐的风车叶片、正在变色的理发师白袍、正在哀鸣的羊群、正在扩大裂缝的锅碗瓢盆。
凝电珐王看着那个骑着破旧自行车、哼着无名小调、用最后一口气维持着这一切的老人。
在凝电珐王身后,那些共济会的异常人员开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