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形态各异,有的像是由无数张人脸拼接而成的肉块。
每一张脸都在不停地说话,说着不同的语言,说着不同的事情,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分辨的噪音……
有的像是由纯粹的阴影构成的形体,没有体积,没有质感,只是在空气中留下一片片比黑暗更暗的痕迹——
那些痕迹所过之处,光线本身开始扭曲,方向感开始丧失,距离感开始崩塌……
有的根本没有任何形态,只是一段段不断重复的声音——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喘息、男人的怒吼——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无法定位来源,无法屏蔽,只能任由它们在你的脑海中回荡。
虚妄即实的意识潜能爆发,在这片无穷无尽的异常潮水中,就像在太平洋里倒进了一杯水。
水倒进去了,太平洋的水位没有任何变化,那些异常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一个老人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带走了它们的几百个同伴。
它们的队形没有出现任何紊乱,它们的推进速度没有任何减慢,它们对薪焰市的压迫没有任何减弱。
那些玄身甚至没有看那些正在消失的异常一眼,因为在它们眼中,那些异常和那个消失的老人一样,都是微不足道的、不值得被注视的、像尘埃一样的存在。
虚妄即实的意识在消失后的那一瞬间,没有进入任何已知的存在状态。
不是死亡,不是沉睡,不是转世,不是任何宗教或哲学体系中所描述的“死后世界”。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基础的、像一个人在闭上眼睛后的那一瞬间,眼前出现的那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内容的、连“黑暗”这个词都不足以描述的“无”。
那片“无”没有边界,没有深度,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属性。
它只是“什么都没有”,是“无”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是“不存在”这个概念在意识层面的直接呈现。
虚妄即实的意识悬浮在这片“无”中——不,不是“悬浮”,因为悬浮需要空间,而这里没有空间。
不是“存在”,因为存在需要参照,而这里没有参照。
只是“被感知到”——虚妄即实的意识被它自己感知到,像一盏在绝对真空中亮着的灯,灯还亮着,但没有人看它,没有东西被它照亮,它只是亮着。
然后,在那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内容的“无”中,出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从里面产生的,而是像那个声音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虚妄即实的意识直到此刻才具备了“听见”它的能力。
那声音很轻,很暖,带着一种泥土和干草混合的气息,带着一种午后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
带着一种一个人在田埂上走了一整天后回到家里、脱下草帽、坐在门槛上喝一口凉茶时的满足感。
那声音在叫一个名字,不是“堂吉诃德”,不是“虚妄即实”,不是任何一个在封禁档案中记录过的代号或编号。
而是一个更古老的、更私密的、被遗忘了很久很久的、像一颗被埋在土里多年的种子一样的名字——阿隆索·吉哈诺。
那声音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后缀,一个在西班牙语中表示尊敬和亲昵的词——
一个农民对地主、仆人对主人、年轻者对年长者使用的、带着一种朴素而真诚的敬意的词。
“老爷。阿隆索·吉哈诺老爷。”
那声音又叫了一遍,这一次更近了一些,更清晰了一些,那种泥土和干草的气息更浓了一些,那种午后阳光的温度更高了一些。
阿隆索·吉哈诺的意识在那声音中开始变化,不是被什么东西推动的变化。
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吸收了足够的水分和阳光后,自然而然地开始膨胀、开始裂开、开始伸出第一根幼嫩的根须。
阿隆索·吉哈诺睁开了眼睛,不是在那片“无”中睁开眼睛,而是在一个他从未去过但无比熟悉的地方睁开了眼睛。
天空是蓝色的,不是那种被裂缝和灰光污染的、灰蒙蒙的、像陈旧照片底片一样的蓝,而是一种清澈的、明亮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蓝。
天空中有云,白色的、蓬松的、像棉花一样堆积在一起的云,云在缓慢地移动,它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滑过,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在抚摸大地。
阿隆索·吉哈诺躺在草地上,不是那种被修剪过的、整齐的、像地毯一样的草坪。
而是那种野生的、杂乱的、长满了各种不知名野草的、踩上去会发出沙沙声响的草地。
草叶在阿隆索·吉哈诺的脸颊旁边轻轻晃动,他能感觉到草叶尖端划过皮肤时那种细微的、痒痒的触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泥土、青草、野花和远处牲畜粪便的气味,那气味不好闻,但真实,真实到让阿隆索·吉哈诺的鼻腔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的刺激。
阿隆索·吉哈诺躺着的地方是一棵巨大的风车下面,不是那种四条手臂的巨人被覆写成的、影影绰绰的、边缘模糊的风车。
而是一座真正的、用石头和木头建造的、叶片由帆布和木条组成的、基座上长满了青苔的、在微风中发出缓慢而沉重的“吱呀——吱呀——”声响的风车。
风车的叶片在缓慢地旋转,不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的,而是被风推动的,自然的、有规律的、可以被预测的风。
每一片叶片转过最低点时,都会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移动的阴影。
阴影从阿隆索·吉哈诺的身上滑过,带来一瞬间的凉爽,然后被下一片叶片的阴影取代。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挡住了照在虚妄即实脸上的阳光,那是一个身材矮胖、肚子圆滚滚的、穿着一件褪色的棕色外套和一条皱巴巴的灰色裤子的男人。
他的脸圆得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脸颊上带着两团健康的、红扑扑的、像被太阳晒过的苹果一样的红晕。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镶嵌在面团里的黑豆,眼睛里满是担忧和焦急。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蓬蓬的,像很久没有打理过,头顶上有一小撮头发翘了起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