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里牵着一头驴，那是一头灰色的、毛色暗淡的、耳朵耷拉着的、看起来比它的实际年龄老了很多的驴。
驴的背上搭着一块破旧的、打着补丁的毛毯，毛毯两边挂着两个破旧的、皮面开裂的鞍袋。
驴的眼睛半闭着，嘴巴在慢悠悠地咀嚼着什么，像是在吃一口永远嚼不完的草料。
驴的尾巴在偶尔甩动一下，驱赶着那些看不见的苍蝇。
胖男人蹲下来，那张圆脸凑近到几乎贴上了阿隆索·吉哈诺的脸。
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担忧和焦急像两团正在燃烧的小火苗，在眼眶里跳动。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声音从那张厚厚的、有些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浓重的、像从拉曼查的某个小村庄里带来的口音：
“阿隆索老爷！您怎么样了？您可算醒了！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我以为您——以为您——”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双小眼睛里开始泛出亮晶晶的、像露珠一样的水光。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水光抹掉了，但他的声音依然在颤抖：
“您刚刚骑着弩骍难得向那些风车发起冲锋，结果——结果您就——您就从马上摔下来了！”
“那风车，那些风车，它们的叶片转得那么快，您骑着弩骍难得就冲过去了，我喊您您不听，我拉您您不理，您就那样——”
“像一阵风一样——冲过去了——”胖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像是在回忆一件让他至今仍然心有余悸的事情。
他的手在阿隆索·吉哈诺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他还是完整的，他还是活的。
“然后您就从马上摔下来了。弩骍难得站在您旁边，一直在用鼻子拱您的脸，想把您弄醒。”
“我跑过来的时候，您就躺在这里，一动不动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像——”
胖男人又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一些：“像一块石头。我以为您死了，阿隆索老爷。我真的以为您死了。”
阿隆索·吉哈诺躺在草地上，听着那个胖男人的声音，看着那张圆圆的、红扑扑的、满是担忧和焦急的脸。
阿隆索·吉哈诺的意识还处于一种模糊的、半梦半醒的状态，那些话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阿隆索·吉哈诺的耳朵里，但在他的脑海中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可以被理解的意义。
阿隆索·吉哈诺眨了眨眼，阳光从胖男人的肩膀上方斜射下来，刺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阿隆索·吉哈诺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那只手在阳光下显得苍老、粗糙、布满皱纹和老人斑，但它是真实的——
他能感觉到阳光照在手背上的温度，能感觉到手指关节在活动时发出的细微的、像生锈的铰链一样的声响，能感觉到指甲缝里那些永远洗不干净的、黑色的泥土。
阿隆索·吉哈诺撑起身体，从草地上坐起来。
这个动作比阿隆索·吉哈诺预想的要困难得多，他的腰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每弯曲一度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旧木门被推开时的“吱呀”声。
阿隆索·吉哈诺的肩膀酸痛，他的脖子僵硬，他的大腿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地打了一顿。
阿隆索·吉哈诺身体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酸胀的、像被拧过头的毛巾一样的疼痛。
阿隆索·吉哈诺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个胖男人——桑丘——
在阿隆索·吉哈诺身边蹲着，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缺了口的陶土水壶，水壶的嘴上还在往下滴水。
“您慢点，阿隆索老爷，慢点。您刚才摔得可不轻，别急着起来，先坐一会儿，喝口水。”
桑丘把水壶递到阿隆索·吉哈诺的嘴边，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泥土一样的味道，不是那种被过滤过、被消毒过、装在塑料瓶里、没有任何味道的纯净水——
而是从某个不知名的泉眼里直接舀上来的、带着矿物质和微生物的、活着的水。
那水顺着阿隆索·吉哈诺的喉咙流下去，在他的身体里画出一条清凉的、像一条小溪一样的线。
阿隆索·吉哈诺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那匹马，弩骍难得。
那不是虚妄即实在薪焰市东郊战场上用覆写能力投射出的、半透明的、边缘模糊的、随时可能消散的弩骍难得。
那是一匹真正的、有血有肉的、瘦削的、骨架突出的、毛色暗淡的、像很久没有吃过饱饭的老马。
弩骍难得的脊背高耸，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在皮肤下面形成一道一道的、像波浪一样的起伏。
弩骍难得的四肢细长，蹄子磨损严重，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
弩骍难得的鬃毛和尾巴乱糟糟的，像一团被风吹乱的、没有梳理过的麻绳。
但弩骍难得的眼睛是温顺的、忠诚的、大大的、棕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它的主人，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焦急，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在说“我在这里”的东西。
弩骍难得的鼻子在微微翕动，嗅着空气中的气息，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股热乎乎的白气。
阿隆索·吉哈诺看着弩骍难得，看了很久。
然后阿隆索·吉哈诺把目光转向桑丘，转向那张圆圆的、红扑扑的、满是汗珠和灰尘的脸，转向那双黑豆一样的、亮晶晶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
阿隆索·吉哈诺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不是那种在S-118单元里的、疲惫的、忧郁的沙哑。
而是一种更普通的、像一个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喉咙还有些干的老人。
那声音中没有狂热的认定，没有不容置疑的确信，没有戏剧化的抑扬顿挫，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事情：
“桑丘，我不想当骑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