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丘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担忧和焦急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像是“困惑”和“震惊”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取代了。
桑丘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在努力地、徒劳地寻找空气。
“什么?阿隆索老爷,您说什么?不当骑士了?您——您不是刚刚还在说,说骑士的荣耀是您这辈子最——最——”
桑丘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块被咽到一半的、太大太硬的馒头。
桑丘的脸上出现了那种一个人在听到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事情时才会有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脚下的地面不是地面、而是水一样的茫然。
阿隆索·吉哈诺看着桑丘那张困惑到几乎扭曲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笑容。
阿隆索·吉哈诺伸出手,在桑丘的肩膀上拍了拍,手掌落在那件褪色的棕色外套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像拍打一袋面粉一样的声响。
“我是认真的,桑丘。不当骑士了。我想回家,回我的故乡,回拉曼查的那个小村庄。”
“那里有我家的老房子,虽然屋顶漏了,墙皮掉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它还在。”
“我想把它修好,把屋顶补上,把墙重新粉刷一遍,把院子里的杂草拔掉,种上一些——”
“一些能吃的菜。西红柿,洋葱,大蒜,那些好种的、不需要太多照顾的菜。”
阿隆索·吉哈诺的目光从桑丘的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那个方向是拉曼查的方向,是那个小村庄的方向,是那片他从小在那里长大、年轻时离开、老了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土地的方向。
阿隆索·吉哈诺的眼睛在那片蓝天和白云之间寻找着什么,像一个在茫茫大海中寻找陆地的水手。
“村里的那些老人,我小时候他们还年轻,教过我识字,教过我骑马,教过我怎样分辨庄稼和杂草。”
“现在他们应该都老了,走不动了,需要人照顾。我想回去照顾他们,帮他们修修房子,帮他们种种地,帮他们去镇上买买东西。”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一些日常的、普通的事情。”
阿隆索·吉哈诺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想做点有用的事。不是那种——那种写在书里的、被后人传颂的、伟大的事。”
“就是那种——那种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身边的人觉得有他在真好,他死了之后,还会有人偶尔想起他、说他一句‘那是个好人’的事。”
桑丘的嘴巴终于合上了,他的脸上那种困惑和震惊的表情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那东西不是理解,不是接受,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心疼”和“不舍”混合在一起的情感。
桑丘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担忧和焦急,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像是一个人听到自己最亲近的人说要离开时那种突然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酸涩。
“可是——可是阿隆索老爷——”
桑丘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之前不是才答应过我吗?您答应过我的!”
“您说要带着我出去闯荡,去周游世界,去打败那些巨人、魔法师、恶龙,去拯救那些被囚禁的公主和被压迫的人民!您还说——”
“您还说等您当了国王,就封我做海岛总督!您亲口说的!我——我都记着呢!每一个字都记着呢!”
桑丘用手背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那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的、不肯承认自己在哭的笨拙。
“您不能——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啊,阿隆索老爷!您说过您是一个言而有信的骑士!”
“骑士说过的话,就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拔出来还有洞!您不能——”
阿隆索·吉哈诺看着桑丘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阿隆索·吉哈诺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暖的笑容。
那笑容在阿隆索·吉哈诺那张满是皱纹的、苍老的、疲惫的脸上展开,像一朵在干涸的土地上终于等到了雨水的花。
“桑丘,”阿隆索·吉哈诺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一块一块被垒在一起的石头。
“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桑丘的眼泪终于从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滚了出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滚,而是像两条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哗地往下流。
桑丘用手背抹眼泪,用袖子抹眼泪,用外套的下摆抹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越抹越凶,像决了堤的河。
桑丘的鼻子红了,眼睛红了,整张脸都红了,像一个被煮熟的、还在冒热气的红薯。
“那——那您还当骑士吗?”桑丘抽噎着问。
阿隆索·吉哈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很吃力,腰还是酸的,肩膀还是痛的,大腿还是软的。
桑丘立刻伸出手扶住阿隆索·吉哈诺,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像在扶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还不太稳当的孩子。
阿隆索·吉哈诺站直了身体,阳光从他的头顶倾泻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
那影子很长,很瘦,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不太真实的、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
阿隆索·吉哈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那套盔甲——那套祖传的、破旧的、锈迹斑斑的、在很多地方用铁丝和麻绳勉强固定在一起的盔甲。
胸甲上的纹章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像被水浸泡过的图案的残迹。
肩甲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左边的比右边低了一大截,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建筑的屋檐。
臂甲上的铆钉掉了好几个,有几块甲片翘了起来,露出下面那件磨损的、褪色的、打着补丁的棉袄。
腿甲上的皮带断了一根,用一根草绳代替着,草绳在膝盖的位置打了一个死结,那个结很大,很丑,像一个肿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