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隆索·吉哈诺抬起手,开始解那套盔甲。
阿隆索·吉哈诺把头盔放在了那堆盔甲的最上面,一套完整的、祖传的、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见证了他所有疯癫和清醒的盔甲,此刻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在午后的阳光中,这堆盔甲像一堆被主人遗弃的、不值钱的、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破铜烂铁。
阿隆索·吉哈诺站在那堆盔甲旁边,穿着那件磨损的、褪色的、打着补丁的棉袄。
阿隆索·吉哈诺穿着那条皱巴巴的、膝盖上磨出了洞的裤子,穿着那双左脚和右脚不是一对的、鞋底磨得快要破了的布鞋。
阿隆索·吉哈诺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肤粗糙发黑,嘴唇干裂起皮。
阿隆索·吉哈诺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向前塌,脖子缩进领口里,整个人矮了将近一个头。
阿隆索·吉哈诺不再是一个骑士了,不是堂吉诃德,不是任何幻想中的、骑在瘦马上、挥舞长矛、冲向风车的英雄。
阿隆索·吉哈诺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头发花白的、步履蹒跚的老人。
阿隆索·吉哈诺站在拉曼查的旷野上,站在一棵巨大的风车下面,站在一个胖乎乎的农民和一头瘦削的老马旁边。
像一幅被时光褪了色的、但依然保存完好的旧照片。
阿隆索·吉哈诺转过头,看向桑丘。
桑丘还在哭,眼泪还在流,鼻子还是红的,整张脸还是像一只被煮熟的、还在冒热气的红薯。
但桑丘的眼睛里除了眼泪,还有另一种东西——
一种像是“心疼”又像是“敬佩”、像是“不舍”又像是“祝福”的、复杂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光。
阿隆索·吉哈诺看着桑丘,那双褪色的、疲惫的、浑浊的蓝眼睛中,没有狂热的火焰,没有戏剧化的光芒,没有那种在疯癫中燃烧的、让人不安的亮光。
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暖的、像一盏在黄昏时分被点燃的油灯一样的光。
那光不强,不亮,照不远,但它稳定,它持续,它不会在下一秒突然熄灭。
“走吧,桑丘。”阿隆索·吉哈诺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回家。”
阿隆索·吉哈诺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并非现实——
因为每当自己投身于骑士冒险时,桑丘从来不会呼唤他的本名,而是始终用他自封的那个称号来称呼他:“堂吉诃德”,或是“堂吉诃德·德·拉曼恰”。
而阿隆索·吉哈诺,也终究没能回到那个自己本该属于的世界。
在薪焰市东郊工业区的废墟上,在那些玄身的注视下,九片亮红色的光还在闪烁着。
它们的亮度已经降到了最初的一半以下,像九盏油灯里的油快要烧完了,火焰在灯芯上跳动着、挣扎着、不肯熄灭。
越来越多的玄身出现了,那些异常组织的人类成员们跪在废墟上——
跪在那些从大脑中走出的畸形个体中间,跪在那些脸上刻着扭曲卍符的、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同伴旁边。
他们的嘴唇在动,不是在念诵那些他们背了无数遍的、属于各自组织的咒文,而是在念诵同一段经文。
那经文从他们口中涌出,不是自愿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通过他们的喉咙说话——
像有什么东西在借用他们的声带振动空气,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们变成这段经文的传声筒。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他们的声音不是整齐的,有快有慢,有高有低,有的念到了这一句,有的还停留在上一句。
但这些参差不齐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一样的和声。
那和声没有指挥,没有编排,没有经过任何排练,却自然而然地找到了某种共同的节奏。
像心跳,像呼吸,像潮汐,像某种比人类更古老的东西在通过这段经文重新记起自己是谁。
虚空中响起了乐器的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具体的方向传来的,而是从那些裂缝中、从那些灰蒙蒙的光线中、从那些正在融化的物质中同时生长出来的。
鼓声沉闷如地底深处的震动,每一次敲击都让地面微微颤抖,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层深处翻身。
铙声尖锐如金属摩擦金属,那频率高到让耳膜发疼,让牙齿发酸,让颅骨内部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同一瞬间抽搐。
钹声清脆如瓷器碎裂,但那碎裂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连串的、密集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摔碎瓷器,每一片碎片的落地声都清晰可辨。
小手磬的声音细如蚊蚋,但穿透力极强。
在那一片嘈杂的鼓铙钹声中,它像一根针一样刺穿了所有声音的屏障,直接扎进每一个听者的耳膜深处,在颅骨内部回荡、共振、放大。
圆木鱼的声音是最有节奏的,笃、笃、笃、笃,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在跳动,像一只不知停歇的钟摆在摆动,像一个不知尽头的脚步在行走。
所有乐器的声音随着经声的节拍而整齐划一,不是乐器的声音在跟随经声,也不是经声在跟随乐器的声音——
而是它们在同一时刻、从同一个源头、被同一个意志驱动着,同时响起、同时停顿、同时变换节奏。
那默契不像是在演奏,更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每一个音节对应一次鼓击,每一个停顿对应一次铙鸣,每一次换气对应一次钹响。
一时间吹起阵阵香风,那风不是从东边吹来的,不是从西边吹来的,不是从任何有方向的地方吹来的。
而是从每一个裂缝中、从每一道灰光中、从每一个正在融化的物质的缝隙中同时涌出的。
风里有香味,那香味不是任何已知的花香、木香、果香,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香料的起源本身一样的气味。
那气味浓烈到让人眩晕,浓烈到让嗅觉本身开始失效——
你的鼻子告诉你你闻到了什么,但你的大脑无法告诉你你闻到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