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中的行是直线,列是直线,表格的边框是直线。
那些直线在微观世界的混沌中像一条条被画出来的道路,笔直、清晰、不会消失。
他们沿着那些直线移动,从一行到另一行,从一列到另一列,从一个表格到另一个表格。
每一步都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次转向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偏差。
他们在那些账本和表格之间建立了一条条临时的、但足够坚固的防线。
周远带着两名队员守在一张巨大的、占据了整个视野的表格的左上角。
那表格的单元格中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数字在不断地跳动、变化、重组,像一群有生命的、正在交流的、正在执行某种集体任务的昆虫。
周远将现实稳定锚的便携单元嵌入了表格的边框与边框之间的缝隙中,那缝隙窄到几乎不存在。
但周远的手指精确地找到了它,精确地将锚体按了进去,精确到锚体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蓝色。
现实稳定锚的能量在微观世界中呈现出一种全新的形态,不再是那种淡蓝色的、像光柱一样的东西,而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保鲜膜一样的膜。
膜覆盖在表格的表面,覆盖在那些跳动的数字上,覆盖在账本的每一个字上。
膜所过之处,那些数字的跳动速度减慢了,那些数字的变化幅度减小了,那些数字开始从混乱走向有序,从随机走向规律。
赵磊带着两名队员藏在一本翻开的大号账本的书脊缝隙中,那缝隙宽到可以并排站三个人,高到看不见顶部,深到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书脊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像树根一样的纹路。
赵磊将矛盾发生器的输出功率调到最低,但频率调到最高,每隔零点零几秒就向账本周围的虚空发射一次微弱的、像针尖一样细的辩证场脉冲。
那些脉冲在微观世界的混沌中画出一条条笔直的、红黄色的线。
线从书脊的缝隙中射出,穿过账本的页面,穿过表格的边框,穿过数字与数字之间的间隙,然后在虚空中消散。
那些线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标记。
它们在微观世界的混沌中为第三小组的每一名队员画出了一张实时更新的、精确到每一个单元格的战场地图。
沈宁一个人躲在三本垒起来的账本的最底部,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到的信息。
但沈宁不需要光,不需要声音,不需要任何感官信息。
沈宁的辩证逻辑推演终端在微观世界中不再是一台巴掌大的、屏幕会发光的设备——
而是一个巨大的、占据了整个视野的、由无数发光的红黄色线条构成的立体网格。
网格的每一条线都对应着终端推演程序中的一个逻辑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在实时处理着从微观世界各个角落传来的信息——
那些被凝电珐王的意识覆盖过的、被现实稳定锚的能量膜保护的、被矛盾发生器的脉冲标记过的区域。
它们的信息顺着那些发光的线条流入沈宁的终端,被处理、分类、整合、推送。
沈宁的手指在那些发光的线条上快速滑动,不是触摸,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思考”一样的操作。
沈宁想让某一条信息去某个位置,那条信息就去了;她想让某一个节点关注某一个区域,那个节点就关注了。
沈宁的意识与终端之间不存在任何物理介质的延迟,思考即是输入,输入即是输出。
其他六名队员分散在账本、表格、数字之间的不同位置。
有的躲在两个数字之间的阴影中,有的藏在一条公式的等号后面,有的把自己嵌入了账本页码与页码之间的夹缝里。
所有人的辩证场频率都被调到了与凝电珐王的“做账环境”完全同步的频段,那频率不是赫兹,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物理单位。
那频率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像“秩序”本身在微观世界中的固有频率。
当他们的辩证场以那个频率振动时,他们的存在与凝电珐王的做账环境之间没有任何冲突,没有任何不兼容,没有任何“排斥”。
他们就像那些账本中的数字、表格中的线条、公式中的符号一样,成为了这片微观世界的一部分。
那些玄身被折叠进微观世界后,它们的形态发生了变化。
不是变得更大或更小,不是变得更清晰或更模糊,而是“形态”这个概念在它们身上变得更加不稳定了。
第三小组和共济会的异常人员没有正面对抗那些玄身的能力,在微观世界中,玄身的存在方式与宏观世界中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它们依然是那些否定规律、否定秩序、否定一切可理解之物的存在。
而第三小组的人类封禁人员和共济会的异常人员,无论他们的辩证场多么强大、无论他们的共济会科技多么先进、无论他们的意志多么坚定——
他们依然是有极限的、有弱点的、可以被否定的存在。
他们不能正面硬碰,那不是勇气,那是自杀。
他们没有选择自杀,他们选择的是游击战。
游击战的战场在凝电珐王的“做账环境”中,那些账本、表格、数字、公式、符号,是凝电珐王的意识在微观世界中搭建起来的临时掩体。
它们不是坚固的,不是永久的,不是不可摧毁的。
但它们是有结构的,有规律的,有秩序的。
而玄身的行动模式——如果“行动”这个词可以用来描述它们的话——是有弱点的。
它们不擅长在结构化的、规律化的、有序的环境中移动,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结构、规律、秩序的否定。
它们可以否定一切,但它们否定不了“否定”这个动作本身所需要的时间。
当一尊玄身进入一张表格时,它需要先将表格的秩序否定掉,才能在这张表格中自由移动。
否定的过程不是瞬时的,而是需要时间的——
虽然那时间短到在宏观世界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微观世界中——
在凝电珐王的意识将时间感知放大了无数倍的条件下,那时间变得像一扇缓慢关闭的大门,足够一个人从那扇门中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