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游击战的战术核心，在玄身否定一个区域之前进入那个区域。
在玄身它们开始否定之后、完全否定之前离开那个区域，在它们转移注意力去否定另一个区域时，回到已经被否定过的、但秩序正在缓慢自我修复的区域。
周远带着两名队员在表格与表格之间快速移动，他们的脚步不是踩在实地上，而是踩在那些发光的、红黄色的、辩证场脉冲画出的线上。
线不是实的，但他们的辩证场与线的频率同步，当他们踩上去的时候，线会短暂地变亮，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然后在他们抬脚后恢复原状。
他们像三只在树枝间跳跃的猴子，从一条线跳到另一条线，从一张表格跳到另一张表格，从一个数字跳到另一个数字。
他们的速度很快，快到在微观世界的尺度上几乎像光一样快——
快到那些玄身每一次试图抓住他们时都慢了半拍，快到那些手掌每一次试图覆盖他们所在的位置时都扑了个空。
他们在移动的过程中不断地在玄身的行进路线上布设临时屏障，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屏障，也不是任何可以被看见、被触摸、被跨越的东西。
而是一种“矛盾点”——将两个在宏观世界中完全不相关的概念在微观世界中强行嫁接在一起，制造出一个短暂的、局部的、但足以让玄身困惑的逻辑陷阱。
他们将“左”和“右”嫁接在一起，制造出一个既不是左也不是右的方向——
将“上”和“下”嫁接在一起，制造出一个既不是上也不是下的高度；将“前”和“后”嫁接在一起，制造出一个既不是前也不是后的位置。
那些玄身在遇到这些矛盾点时，它们的存在方式会出现一次短暂的、但真实存在的“犹豫”——
不是有意识的犹豫，而是“否定”这个动作在遇到“否定不了”的东西时的本能停顿。
那停顿只有几微秒，但几微秒的时间足够第三小组从这头跑到那头，从这张表格跳到那张表格，从这个数字的阴影中钻到那个数字的阴影中。
赵磊带着两名队员在账本的书脊缝隙中建立了一个临时据点。
他们将矛盾发生器的输出模式从“脉冲”切换到了“连续”，在据点的周围布设了一圈红黄色的、不断旋转的、像防护罩一样的辩证场能量场。
那能量场不是用来挡住玄身的——它挡不住，玄身不需要穿过能量场，它们只需要否定“能量场”这个概念就可以让能量场消失。
能量场的作用是吸引玄身的注意力，那些玄身对秩序的存在有着一种本能的、近乎病态的敏感。
玄身无法容忍任何一个有结构、有规律、有秩序的东西在它们的视野中存在。
当它们看到那圈红黄色的、不断旋转的辩证场能量场时，它们会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会不自觉地花时间去否定它。
而否定一个有序结构所需要的时间，足够赵磊带着两名队员从据点的另一侧溜出去，跑到另一个安全的位置，建立一个新的据点，布设一个新的能量场，然后重复。
沈宁独自一人躲在三本垒起来的账本的最底部，她的辩证逻辑推演终端在微观世界中不再是一台需要手动操作的设备，而是变成了她意识的一部分。
沈宁不需要看屏幕，不需要按按钮，不需要做任何物理上的操作，她只需要思考。
思考“周远现在在哪里”，终端就会在意识中投射出周远当前的位置——
一张表格的右上角，第三个单元格的第四行，正在从那一行向第五行移动。
思考“赵磊的能量场还能维持多久”，终端就会在意识中投射出一个倒计时——
不是数字，而是一种感觉，一种缓慢的、像沙漏中的沙子一粒一粒落下的感觉。
思考“下一个被玄身否定的区域会是哪里”，终端就会在意识中投射出一张概率分布图——
玄身的移动轨迹被标注成一条条弯曲的、不断变化的、像河流一样的线，线的方向指向那些秩序最密集、结构最复杂、规律最明显的区域。
沈宁不停地处理着所有人的信息，她的大脑在微观世界的时间尺度上以人类大脑不可能达到的速度运转着，每秒处理的信息量超过了任何一台超级计算机。
沈宁不是超人，不是被异常力量强化过的存在，她只是一个经过了严格训练的、掌握了辩证逻辑推演技术的、CCP特遣军的普通成员。
真正让沈宁能够以这种速度运转的，是辩证逻辑推演终端本身。
那台巴掌大的、屏幕已经变成纯粹雪花的设备，在处理信息之前，已经在意识形态上将信息进行了预分类。
辩证逻辑推演终端先于沈宁的思考，先将海量的、混乱的、真假难辨的信息初步处理后推送到沈宁的意识中，沈宁只需要做最终的判断和决策。
时间在微观世界中变得奇怪了，不是逐渐变化的，而是跳跃式的、不连续的、像一张被撕碎后又被随意拼回去的照片。
前一秒，李振感觉到自己刚进入微观世界——
辩证场的红黄色光罩还在李振的身体周围稳定地维持着，作战服的能源储备还有一大半，他的体力还充足，他的意识还清醒。
后一秒，李振感觉到自己已经在微观世界中待了太久，久到他开始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
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久到他开始忘记“进入微观世界”之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那些玄身的存在模糊了时间，不是让时间变慢，不是让时间变快，而是让“时间”这个概念本身变得不连续了。
在物质世界中，时间是线性的、连续的、不可逆的，从过去流向未来，从因流向果，从始流向终。
但在那些玄身的否定力量覆盖的区域，在微观世界中，在凝电珐王用意识临时搭建的做账环境里，时间不再是线性的。
时间是环形的，你走了一圈发现自己回到了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