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是最后一个“死”去的,他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是因为自己运气好,还是因为他蹲在账本与账本之间的夹缝中的位置足够隐蔽——
还是因为那些玄身在忙于否定其他区域、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里还有一个微弱的、红黄色的、像将熄未熄的火星一样的光点。
李振只知道他的作战服微光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了,辩证逻辑推演终端的屏幕上只有一片纯粹的雪花。
李振的身体已经僵硬到几乎无法移动了,他的意识已经稀疏到几乎无法思考了。
但李振还在这里,还在这片被凝电珐王改造过的微观世界中,还在这片被那些玄身否定了无数次的虚空中,还在这片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尽头的混乱中。
李振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久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多久”这个问题了,因为“多久”在这里没有意义。
李振只知道他一直在移动,一直在闪避,一直在拖延。
李振从这一行跑到那一行,从这一列跑到那一列,从这一个数字跑到那一个数字。
李振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不知道自己还要跑多久才能停下来。
李振只知道他不能停,因为如果停了,那些存在会抓住他,那些存在会覆盖他,那些玄身会“看见”他,然后他就不在了。
凝电珐王一直在微观世界的最深处维持着那个做账环境的稳定,她不知道自己维持了多久,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因为如果停了,那些账本会消失,那些表格会崩塌,那些数字会熄灭,那些公式会断裂。
那些被做账环境保护的、被那些账本和表格作为参照系的、被那些数字和公式作为掩体的第三小组和共济会异常人员,会暴露在那些玄身的注视下,然后他们就不在了。
凝电珐王的魔法思维“感恩”在她的手中发出一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收音机一样的嗡鸣。
闪电的颜色已经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暗淡的灰色,从灰色变成了一种无法被描述的颜色,那颜色是“能量即将耗尽”这个状态在视觉上的直接呈现。
凝电珐王的身体在不断地闪烁,不是那种在物质世界与意识世界之间跳进跳出的闪烁,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存在”本身正在变得不稳定的闪烁。
凝电珐王的轮廓在模糊,她的颜色在褪去,她的形状在崩塌。
凝电珐王正在从“凝电珐王”这个具体的存在,向某种更普遍的、更基础的、更接近“能量”本身的存在退化。
但凝电珐王还在支撑,她的意识还在工作,她的“思维具体”还在运转,她的做账环境还在维持。
账本还在,表格还在,数字还在,公式还在。
那些被做账环境保护的第三小组和共济会异常人员还在——至少还剩下几个。
凝电珐王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她已经很久没有去数了。
凝电珐王只知道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红黄色的、像将熄未熄的火星一样的光点从她的感知中消失。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八个。
每一个光点的消失都伴随着一次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那震动在凝电珐王的意识深处回荡着,提醒着她又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
凝电珐王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只知道她必须坚持到那些矛盾核导弹抵达。
她不知道那些导弹什么时候会来,因为在微观世界中,在那些玄身的存在下,时间已经变成了一团无法解开的乱麻。
凝电珐王只知道它们会来,因为磐石说它们会来,因为公济世说它们会来,因为国家说它们会来。
凝电珐王相信它们会来,不是因为相信是一种美德,而是因为不相信会让她在这里的存在失去意义。
那些矛盾核导弹是在凝电珐王即将维持不住微观世界的存在的那一刻抵达的,不是提前一秒,不是延后一秒,而是恰恰在那一秒——
在凝电珐王的意识即将消散、她的做账环境即将崩塌、那些账本和表格即将消失、那些数字和公式即将熄灭、那最后几个微弱的红黄色的光点即将从她的感知中消失的那一秒。
凝电珐王感觉到了它们,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不是用耳朵听到的,不是用任何常规的感官接收到的。
而是用凝电珐王正在消散的意识直接感知到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看到了第一缕光。
那光是红黄色的,温暖的,稳定的,像日出时分的阳光。
它不是从微观世界的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微观世界的“外面”传来的,从物质世界传来的,从宏观世界传来的,从那些导弹落点的精确坐标传来的。
那光在到达微观世界的瞬间,将那些账本和表格照得通亮。
那些已经被那些玄身否定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随时可能破裂的残骸的账本和表格——
在那光的照射下,像被什么东西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一样,重新变得清晰、坚固、稳定。
那些数字重新开始跳动,那些公式重新开始连接,那些表格的边框重新变得笔直。
那不是凝电珐王的力量,她的意识已经快要消散了,她的做账环境已经快要崩塌了,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去修复那些被破坏的部分。
那是辩证场的光芒,是唯物辩证规律在物质世界中的直接投射,是矛盾核导弹爆炸时释放出的、纯粹的、未被任何事物污染的辩证能量。
那光在到达微观世界的瞬间,也照亮了那些玄身。
那些身披锦襕袈裟头戴毗卢冠的、那些有数千条手臂的、那些有无数巨大皮开肉绽之手的、那些无数个投影和分身和侧面的存在——
在那光的照射下,第一次显露出了它们的“真实面目”——
不是变得清晰,而是变得模糊了,像一幅用错了颜料的画,颜色在光的照射下开始褪色,线条开始歪曲,形状开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