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像在参加一场没有司仪、没有悼词、没有任何仪式的葬礼。
……
诊室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那声音在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急促、短暂,很快又消失在远处。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和何灯红身上那股血腥气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鼻腔发涩的混合气味。
医生没有催促何灯红离开,他坐在桌边,开始整理那些用过的器械和药品。
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剪刀、镊子、弯针,一件一件地放回消毒盒里,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何灯红闭着眼,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
精神病院、诊室、前线,三边的画面同时在意识里铺开,清晰得像三块并排的屏幕。
何灯红看着那些画面,确认没有新的异常朝这片区域涌来——
确认封禁人员们正在按部就班地处理那些还在冒烟的裂缝,确认荷玖禄那边的战斗已经又一次进入了收尾阶段。
然后何灯红睁开眼,拿起扣在桌上的那面镜子,翻过来。
镜子里那张脸被绷带缠了大半,只露出左眼和左边一小块颧骨处的皮肤。
但那块露出来的皮肤上也有伤,几道细小的划痕纵横交错,颜色暗红,边缘已经开始结痂。
何灯红盯着那只左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镜子翻过去,扣回桌上。
何灯红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靠脸吃饭的人,农村出来的孩子,高中肄业,干的全是扛垃圾、搬砖、卸货这种活,脸长什么样对何灯红来说根本不重要。
雇主不会因为你脸上有道疤就少给你二十块钱,也不会因为你长得端正就多赏你一口饭吃。
何灯红在意的东西从来不是这张皮,而是这双手还能不能干活,这两条腿还能不能走路。
所以何灯红只是把那面镜子扣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等医生做完手头的事。
医生把最后一件器械放好,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份新的文件。
那是一份手术知情同意书,A4纸,上面印着几行标准的条款,最下方留着一行空白,等着患者签字。
“同志,”医生把那份文件放在何灯红面前。
“关于之前说的截肢的事——如果你同意,我们会尽快安排手术。义体的适配需要时间,术后的康复训练也需要时间。”
“但越早做,恢复效果越好。拖得越久,那些污染对肢体的影响就越深,到时候就算截了,神经接口的适配难度也会更大。”
何灯红低头看着那份同意书,上面的字何灯红都认识,但没有一个一个去读。
何灯红只是拿起桌上那支被医生用过的圆珠笔——笔杆上沾着碘伏的痕迹,握上去有点滑——然后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何灯红”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迹和荷玖禄在那份被退回来三次的任务报告上写的一模一样。
医生把同意书收好,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什么。
很快,两名护工推着一辆轮椅走了进来。
何灯红没有拒绝这一次的帮助,他撑着椅背站起来,坐进轮椅里。
护工推着何灯红穿过走廊,穿过那些还在排队等候的人群,穿过那扇金属门,朝另一个地方走去。
手术是三天后做的,这三天里,何灯红一直躺在避难所临时改建的病房里。
病房不大,四张床,何灯红靠窗那张。
其他三张床上住的都是这场渗透中受伤的群众——一个右臂被砸断的中年男人,一个头部被碎片划伤的老人,还有一个腹部被钢筋贯穿后做了紧急手术的年轻女人。
他们有人疼得整夜睡不着,有人高烧不退说胡话,有人只是安静地躺着,盯着天花板,像何灯红盯那道裂缝一样。
何灯红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左腿和右臂被固定架夹着,动弹不得。
脸上那道缝好的伤口在绷带下面痒得厉害——那是肉芽组织在生长的迹象,也是异常污染在干扰愈合过程的迹象。
痒比疼难忍,疼可以咬牙忍,痒是往骨头缝里钻、往神经末梢里渗的那种难受。
但何灯红没有去挠,不是因为意志力,是因为手被固定着抬不起来。
每天早晚,医生会来查房,解开绷带检查那些伤口的愈合情况。
何灯红看见过自己脸上那道伤——第二天换药的时候,医生特意拿了一面小镜子让何灯红看。
那道从眉尾到下巴的划痕,缝了十七针,针脚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伤口两侧,像一条蜈蚣趴在何灯红脸上。
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变色——不是健康的粉红色,而是某种暗沉的、发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的颜色。
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何灯红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拆绷带的时候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动作,平稳、匀速、没有任何多余的迟疑。
“愈合情况还在预期范围内。”医生当时是这么说的。
何灯红听完,只是“嗯”了一声。
手术那天,何灯红被推进了一间临时搭建的手术室。
无影灯的光惨白刺目,照得何灯红睁不开眼。
麻醉师在何灯红手臂上扎了一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爬,然后何灯红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何灯红躺在术后观察室里。
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的光比无影灯柔和得多。
何灯红感觉到身体有些奇怪——不疼,不是“不疼了”的那种不疼,而是“本应该疼的地方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的那种空落落的、让人心里发慌的不真实感。
何灯红低下头,看见了,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白色的纱布缠在断口处,缠得很厚,把剩余的肢体末端包裹成一个圆润的形状。
纱布很干净,没有渗血的痕迹。
右臂从肘部以下也没了,同样的白色纱布,同样的圆润形状,同样干净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灯红盯着那两个被纱布包裹的断口,看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