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何灯红抬起左手——那只仅剩的完好肢体——摸了摸右臂的纱布。
纱布的触感粗糙而干燥，底下的皮肤微微发热，那是术后炎症反应在作祟。
何灯红按了按，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在按别人的手臂。
何灯红把手放下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垂在床边。
指甲缝里那些灰还在——术前护士用刷子洗过，但那些嵌得太深的东西，洗不掉。
恢复期比医生预期的长，也比医生预期的曲折。
那些异常污染确实在干扰愈合过程，断口处的肉芽组织长得慢，而且长得不规矩——
不是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平整生长，而是这里鼓一块、那里凹一块，像有人把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胡乱拍在断面上。
每隔几天，医生就要用手术刀把那些长得不规则的组织削平，重新缝合。
何灯红每次都看着那把手术刀在自己的断口上划来划去，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带着异常光泽的组织碎片被一片一片地削下来，扔进废物桶里。
不疼——神经早就被切断了，但何灯红能“感觉”到那些动作，通过另一种方式——
不是触觉，是感知，是分身那边传递过来的、被异常污染扭曲过的时间乱象中偶尔闪现的、关于“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切割”的信息碎片。
那些碎片让何灯红在每次手术后的夜晚都难以入睡，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那些信息碎片在何灯红的意识里反复播放——
像一段卡住的录像，怎么都跳不过去，但何灯红还是撑过来了。
义体的适配是在术后第三周开始的，机械义体被送进病房的那天，何灯红正躺在床上用左手翻一本不知道谁放在床头柜上的旧杂志。
杂志的封面被撕掉了，里面的文章也缺了好几页，但剩下来的那些内容足够打发时间。
何灯红翻到一篇讲某地农业改革经验的文章，正读着，门被推开了。
两名穿着深灰色工作服的技师推着一辆手推车进来，车上放着两个银白色的金属箱子。
箱子不大，比普通的行李箱小一圈，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边缘有几道细密的接缝，接缝处散发着微弱的蓝色光晕。
技师把箱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两条经过精密加工的义体——
一条左腿，从膝盖以下，和正常人小腿的长度差不多；一条右臂，从肘部以下，和正常人前臂的长度差不多。
义体的外壳是银白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微微发光的薄膜。
关节处的结构极其复杂，无数细小的金属片层层叠叠，像鱼鳞一样排列着，每一片都能独立运动。
脚掌和手掌的部分采用的是仿生设计，能看见那些模拟骨骼的金属支架和模拟肌肉的柔性驱动器，还有那些模拟皮肤的半透明覆膜——
覆膜下面流动着细微的光点，那是神经信号在传递。
技师蹲下来，先给何灯红安装义体左腿。
技师拆掉何灯红断口处的纱布，露出那圈已经基本愈合的、但表面还有不规则凹凸的肉色组织。
何灯红低头看着——断口处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沉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紫色纹路，那是异常污染留下的印记。
技师没有说话，只是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银白色的适配环——那是一个中空的、内壁布满细密电极的金属圈——
套在何灯红的断口上，调整位置，然后用一把小型工具拧紧固定螺丝。
适配环内侧的电极贴上皮肤时，何灯红感觉到一阵极细微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了一下。
然后——何灯红“感觉”到了那条本不存在的左腿。
不是错觉，是义体通过适配环上的电极，正在与何灯红的神经系统建立连接。
那些电极读取了何灯红断口处残留的神经末梢发出的信号，解码了那些信号的意图，然后控制义体做出相应的动作。
何灯红试着动了动脚趾——那条银白色的、半透明的机械脚掌上，五根“脚趾”同时弯曲了一下。
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何灯红看见了，也“感觉”到了——
通过义体内的传感器传来的、被转换成电信号后直接输入神经系统的触觉反馈。
何灯红“感觉”到了脚趾弯曲时那些柔性驱动器的阻力，感觉到了覆膜表面摩擦空气的细微触感。
技师开始安装右臂，同样的流程，同样的适配环，同样的刺痛，然后何灯红“感觉”到了那条本不存在的右臂。
何灯红试着握了握拳——那支银白色的机械手掌上，五根“手指”同时合拢，指尖碰触掌心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何灯红看着那只紧握的机械拳头，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床沿上搭着的、布满老茧和灰的左手。
何灯红松开右拳，又握紧，再松开，再握紧。
动作越来越流畅，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自然，像在重新学习一件原本就会的事。
两名技师在旁边观察、记录、微调。
他们用仪器检测适配环的电极接触情况，用终端调整义体的运动参数，用某种何灯红看不懂的设备读取那些从义体传回的神经信号数据。
整个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用手指在对方的终端屏幕上点几下。
调试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调试结束后，技师让何灯红下床试试。
何灯红从床上坐起来，从床沿边把那一条新的腿垂下去，让义体脚掌踩在地面上。
地面是水磨石的，表面有细微的凹凸，那些凹凸通过义体脚掌的传感器被转换成电信号，传入何灯红的神经系统——
何灯红“感觉”到了地面的粗糙，感觉到了左腿踩实的那一瞬从脚底传上来的反作用力。
何灯红站起来，何灯红站得很稳，腰杆挺得笔直，和以前一模一样。
何灯红低头看着自己这条银白色的机械腿，又看了看那条同样银白色的机械臂。
义体外壳上那层半透明的覆膜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蓝色光晕，那些细密的金属片在关节处层层叠叠，随着何灯红的每一个微小动作而展开、收缩、旋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