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迈出了第一步，义体比何灯红想象的要重一些，但那种“重”不是负担，是“踏实”的感觉。
每走一步，何灯红都能感觉到义体的机械结构在承重、在缓冲、在推动——
那些隐藏在银白色外壳下面的精密部件，正在忠实地执行着何灯红的每一个指令。
何灯红抬起那条银白色的右臂，握了握拳。
机械手指合拢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脆，何灯红松开拳，把手贴在窗户的玻璃上——
通过义体手掌的传感器，何灯红“感觉”到了玻璃的冰凉和平滑，“感觉”到了玻璃表面那层极薄的灰尘在手心留下细微的粗糙感。
何灯红把额头也抵在玻璃上，玻璃的温度透过额头的那一小块皮肤传进来，比手心感觉到的更凉一些。
何灯红收回额头，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何灯红拿起那面被扣在桌上的镜子——从术后观察室转到这间病房时，何灯红特意让护士把这面镜子带过来了。
何灯红翻过镜面，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绷带已经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敷料，贴在从眉尾到下巴的那道长长的疤痕上。
敷料下面的疤痕清晰可见——那是一条暗红色的、微微隆起的、边缘不规则的痕迹，从眉尾开始，斜着划过颧骨，绕过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疤痕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纹理，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
疤痕的颜色也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暗红，有的地方发紫，有的地方呈现出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过才会有的暗沉色。
何灯红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盯着那道从眉尾到下巴的长长疤痕，盯着那只露在疤痕边缘的、清亮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左眼。
然后何灯红把镜子翻过去，扣回桌上。
脸长什么样，疤有多大，别人看了会不会吓一跳——这些事在何灯红的优先级列表里排在最末尾，排在“晚饭吃什么”和“明天有没有雨”之间。
何灯红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
何灯红站在门口，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已经坏了，剩下那些在一明一暗地闪烁，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洞穴。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匆匆走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何灯红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那条新的机械腿在站立时发出细微的伺服电机嗡鸣，银白色的脚掌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通过传感器传来的触感清晰而陌生。
“同志，你怎么下床了？”
一个路过的护士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伸手要扶何灯红，“术后才几天，义体还没完全适应，不能乱走动。”
“没事。”何灯红用那条完好的左手挡了一下护士伸过来的手，“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护士看着何灯红他那张被疤痕从眉尾划到下巴的脸，看着那条银白色的机械臂和机械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护士只是叹了口气，叮嘱了一句“别走太远”就匆匆离开了。
何灯红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机械腿的步态比刚装上那天自然了一些，但偶尔还是会有一瞬间的延迟——
脚掌踩下去，传感器传来的触感被转换成电信号传入神经系统，然后何灯红才“感觉”到自己踩到了地面。
那不到半秒的延迟像一道极细的裂缝，把动作和感知分成两半，让人隐隐地觉得那条腿不完全属于自己。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是一个大厅，被临时改成了公共活动区域。
几张长条桌歪歪扭扭地摆着，桌上放着几壶水和一些一次性杯子，墙角有一台电视机，正播放着新闻。
何灯红走进去，在靠墙的一把塑料椅上坐下。
电视里的画面在晃动，是无人机航拍的。
浴淋市的废墟从高空俯瞰像一张被揉烂的纸，那些曾经整齐排列的街道和楼房变成了灰黄色的、毫无规则的碎块。
画面切到另一座城市薪焰市，同样的废墟，同样的破碎。
画面再切，还是废墟。
字幕在屏幕下方滚动：全球死亡人数已超过十二亿，失踪人数无法统计。
何灯红盯着那些画面，没有转开视线。
新闻里开始播放各国领导人的讲话片段，有人哽咽，有人沉默，有人在念悼词时声音都在抖。
然后画面切到了一个何灯红熟悉的场景——浴淋市郊区的这片区域，就是他住的这片，废墟堆得比人高。
“如今，浴淋市的遇难者遗体收殓工作正在开展。”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而克制，“目前遇难者身份正在核实中，请家属耐心等待通知。”
何灯红听完这句，把手搭在膝盖上，盯着电视屏幕。
那个通知是在第二天早上来的，来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人，看制服标识像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也可能是志愿者——
那种人现在太多了，分不清谁是谁。
那个年轻人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何灯红正坐在床边用左手削苹果——那条机械臂还不太适合做这种精细活，所以用的是完好的左手，机械臂握住苹果。
水果刀是向护士借的，刀片不快，削起来费劲。
何灯红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见那个人站在那儿，手里的苹果削了一圈，然后放下。
“何灯红同志？”那人开口，声音有点紧。
“嗯。”何灯红回应了一声。
那人走进来，把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坐下，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
“我们是在昨天下午确认的。你父母的遗体——是在你老家那片的废墟里找到的。经过DNA比对，确认了身份。”
那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何灯红反应。
何灯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