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5告别

作者:何与韩 更新时间:2026/4/25 20:51:19 字数:2003

“遗体损毁比较严重,”那人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收殓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完整整理了。”

“我们会按照相关规定,进行统一的火化和安葬。如果你想去送最后一程,我们可以安排。”

何灯红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那人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日光灯管的嗡嗡声盖过。

何灯红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打开。

葬礼是在三天后办的,地点选在老家那片废墟旁边的一片空地上,那里被临时开辟成了遇难者公墓。

没有墓碑,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白色木桩,每一个木桩上钉着一块金属牌,刻着遇难者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木桩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坡地,一眼望不到头。

何灯红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何灯红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是向病友借的,袖子有点长,被他卷了两道。

机械腿的脚掌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传感器的触感比踩在水磨石上更复杂。

那些泥土的颗粒、湿度、密度,全都被转换成电信号传入神经系统,让何灯红感觉自己像是光着脚踩在地上。

来的人太少了,何灯红数过,包括他自己,一共九个。

几个幸存的亲戚——何灯红叫不上来具体该怎么称呼的那种远亲,平时几乎不走动,这次来可能是因为觉得不来不合适。

还有几个工友,是何灯红以前一起在劳务市场等活时认识的,他们有的也受了伤,绷带还缠在手臂上,有的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

九个人站在那片白色的木桩前,像九根被遗忘在旷野里的桩子。

远处,一台挖掘机正在作业,轰隆隆的声音传过来,把这片寂静撕得粉碎。

重合战争把全世界绝大部分原有的建筑物都摧毁了,老家那间重建没几年的堂屋,那些瓷砖地面和塑钢窗户,堂屋正中那幅印刷的山水画,全都没了。

何灯红站在父母的那根白色木桩前,金属牌上刻着“何禄”和“唐静心”两个名字,生卒年月挨得很近。

何灯红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什么温馨的画面——

是何禄喝醉了酒摔碗的声音,是唐静心把何水清关在门外时那句“等妈妈心情好了自然会开门”的调子。

但这些事,只要自己不说,就没人知道。

何灯红可以假装没有经历过,可以假装自己是那种普通的、和父母关系不算亲近但也算不上恶劣的儿子,可以在葬礼上沉默地站着,不多说一个字,不掉一滴眼泪。

这样就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没有人会追问“你为什么不哭”,没有人会从那些沉默里读出别的什么东西。

何灯红弯下腰,把那朵从护士那里要来的白色纸花放在木桩前面。

纸花被风吹得打了个滚,歪歪斜斜地靠在木桩的底部。

何灯红直起身,退后一步。

旁边的远亲在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节哀顺变”之类的话,何灯红没有认真听,只是点了点头。

几个工友走过来,其中一个大着胆子拍了拍何灯红的肩膀,那只手落在肩上时很轻,像怕拍碎什么。

“灯红,节哀。”那个工友说,何灯红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就走了,一个接一个,像来的时候那样安静。

挖掘机的声音还在远处响着,不知道在挖什么。

何灯红最后一个人站在那片白色的木桩前,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机械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风吹过来,把那朵纸花又吹远了几步,何灯红没有去捡。

与其说是给父母办葬礼,不如说是对过去的一切做个告别。

那些年在这个地方经历的、积攒的、以为早就忘了但其实什么都没忘的东西,在这一刻被何灯红一样一样地从心里翻出来,看了一眼,然后——

不是放下,是放在那儿,不再去翻了。

父母死了,这是事实。

那些让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除了自己没人知道,这也是事实。

既然没人知道,自己就可以假装没有经历过。

既然可以假装没有经历过,那它们就不存在了。

何灯红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泥土在机械脚掌下被踩实,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何灯红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那片白色的木桩之间,像一道正在慢慢褪去的墨痕。

重合战争还没有结束,那些裂缝还在地球各处张开,那些异常还在从意识世界的深处涌出,还有人在死去,还有城市在变成废墟。

世界人民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何灯红知道这些,所以他不能在这儿站太久。

回到避难所的时候,护士正在病房门口等何灯红,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

“你早上没吃东西,我帮你留的。”护士把塑料袋递过来。

何灯红接过,说了声谢谢,走进病房。

其他三张床上的人都在,那个右臂被砸断的中年男人正靠着枕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那个头部受伤的老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那个腹部被钢筋贯穿的年轻女人在低声打电话,何灯红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见偶尔的、压抑的抽泣声。

何灯红坐在床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慢慢吃。

馒头是凉的,有点硬,咬起来费劲。

何灯红一边嚼一边用左手划着手机屏幕,新闻推送还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又有几座城市遭到大规模渗透,又有多少封禁人员牺牲,又有几处裂缝被成功封堵。

评论区里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问“什么时候是个头”,没有人能回答。

何灯红把手机放下,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然后何灯红站起来,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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