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烟尘味还没散干净,吸一口气能感觉到嗓子眼里有细小的颗粒在摩擦。
何灯红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浴淋市郊区的一个临时安置点。
那里搭满了帐篷和简易板房,从废墟里救出来的人暂时住在这里。
何灯红在登记处报了名字,领了一顶帐篷的编号和一床被褥。
何灯红的那顶帐篷在最边缘的位置,旁边是一道还没有被清理干净的、半塌的围墙。
围墙上有一扇歪斜的窗户,窗玻璃碎了半边,剩下半边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何灯红把被褥铺好,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
帐篷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下,站起来的时候头顶能碰到帆布。
何灯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那个叫“清”的文件夹还在,里面的短信一条都没少,但何灯红没有点开。
何灯红只是看着那个文件夹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何灯红把额头抵在帐篷的帆布上,闭上眼睛。
风从外面吹过来,帆布微微鼓动,贴着额头的那一块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和一点点灰尘的气味,何灯红把意识沉下去。
精神病院里的光线依旧惨白,何灯红靠坐在那张硬邦邦的病床边,盯着那扇带观察窗的金属门。
门上的小窗透进来的光条落在地上,和以前一样,僵直得像一条死蛇。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何灯红自己的呼吸声。
何灯红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习惯了这种等待,习惯了那种从精神世界残渣里长出来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发芽。
然后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是一双,是两双。
一双轻些,一双重些,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那脚步声不是从远处来的,是从走廊另一头——从二零四房那边——慢慢往这边走的。
不是周医生,周医生的脚步声更沉稳,像用尺子量过的,每一步间距都一样。
这两双脚步声随意得多,间距时大时小,节奏时快时慢,像两个在外面散步的人,没什么目的地,只是随便走走。
脚步声在经过何灯红这间病房时停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粗粝的质感:
“这间住的是谁?”
另一个声音回答,是女人的,比男人的声音年轻些,但也不年轻了,听着像四五十岁:“不知道,没注意。反正跟咱们不是一层,管他呢。”
男人“嗯”了一声,脚步声又响起来,继续往走廊另一头走。
他们走了两步,又停了。
男人说:“你刚才跟那个小姑娘打招呼了?”
“打了。”女人说,“看着挺乖的一个孩子,就是瘦了点。你说她多大?”
“护士说了,九岁。”
“九岁……比咱家水清还小。”女人的声音低了些,“也不知道怎么就到这种地方来了。”
男人没接话,脚步声继续往前,越来越远。
何灯红睁开眼睛,盯着那扇金属门。
何灯红的心口——心脏偏左一点的那个位置——又开始隐隐地钝痛。
那痛不剧烈,但很深,像有一根极细的针从皮肤表面扎进去,穿过肌肉,穿过肋骨,一直扎进心脏的最深处。
何灯红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也说不上来。
不是疼,不是酸,不是胀,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模糊、更难以描述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本该被记住的东西,就在嘴边,就在眼前,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个男人的声音让他觉得熟悉,那个女人的声音也让他觉得熟悉,但他认识的人里没有声音像这样的。
何灯红认识的成年男人要么是工地上嗓门比机器还大的工头,要么是出租屋隔壁那个半夜咳嗽能把整栋楼都吵醒的老头,没有一个是这种——
这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像是什么地方听过的、但又完全想不起在哪听过的声音。
何灯红把那种钝痛从意识里推开,就像推开一扇多余的、碍事的门。
学会了,这么多年早学会了。
分身那边,荷玖禄正站在浴淋市东区的废墟上,红色的眼眸盯着远处天空中的裂缝。
荷玖禄刚从微观世界里出来,浑身是血,但不是她的血——
那些异常的血在物质世界里表现为一种半透明的、像融化的玻璃一样的液体,正在从荷玖禄的军装上缓缓滴落。
荷玖禄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那几只正在消散的异常残骸,然后从“矛盾”中调取出一组感性材料。
那些无形的要素在荷玖禄意识指引下组合、编织、凝固,化作一套崭新的军装,从肩膀到靴子,每一处都贴合她的身形。
荷玖禄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把侧马尾从领口里拨出来。
荷玖禄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遍——事实上也确实做过无数遍。
“又一套,”荷玖禄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上一套还没穿够二十四小时。”
然后荷玖禄抬起头,朝浴淋市郊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何灯红,有那个刚刚铺好被褥的帐篷,有那扇在风里吱呀作响的歪斜窗户。
荷玖禄能感知到何灯红那边的一切——那钝痛,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那从精神世界残渣里长出来的新的芽。
但荷玖禄没有急着把注意力转过去,这边的战场还需要她收尾。
荷玖禄从废墟上跳下来,落到一条还算完整的路面上。
军靴踩在沥青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荷玖禄朝不远处的封禁人员走过去,那些人正在用辩证唯物武器处理最后一个从裂缝中漏出来的异常——
那异常不大,看起来像一团不断变换颜色的雾气,在辩证场的压制下挣扎得很无力。
荷玖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封禁人员们能自己搞定,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钝痛又来了,何灯红靠坐在病床边,把右手——那只完好的、肉体的、指甲缝里嵌着灰的手——按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