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会在这个矛盾中自我消耗,从内部开始瓦解,而不是被外部力量摧毁。
这种枪对人类的威力与一把普通的手电筒相当,因为它本来就是针对异常设计的,对人类没有杀伤力。
但它的售价极其昂贵,一支辩证场投射枪的制造成本顶得上十辆家用轿车,所以只有封禁人员才能配备,普通人买不到,也不需要。
异质材料的研究从未停止,那些从异常、异物、异境中提取或发现的材料,有些已经被成功地转化为了民用产品。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记忆玻璃”——一种在被某种特定异境的能量辐射过的玻璃。
它在常温下是透明的,但当你用体温触摸它时,它会变成不透明的乳白色,同时在表面浮现出你触摸它的那一刻的“记忆”——
不是图像,不是影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数据一样的“信息”。
你可以用指甲在它的表面写字,写完后退开,玻璃会变成透明,字消失。
但当你再次触摸它的时候,那些字会重新浮现,不是从玻璃表面浮现的,而是从玻璃的“记忆”中浮现的——
它记得你写过什么,记得你什么时候写的,记得你用的是哪根手指。
这种玻璃已经用于某些特殊场所的窗户和隔断,不是因为它的透明度高,而是因为它的安全性高——
任何未经授权的人触摸它,它都会记下那个人的指纹、体温、触摸时间、触摸位置,然后将这些信息通过内置的通讯模块发送给安保中心。
它是一种不会说谎的监控设备,因为它没有“意识”,它只是“记得”。
诡常科技普惠于民,但它的本质依然是科技,不是魔法。
诡常科技有规律,有边界,有极限。
诡常科技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不能消灭所有异常,不能阻止重合战争的继续。
诡常科技只是在人类文明被迫与灾难共存的新时代里,为每一个人提供了一点点安全感、一点点便利、一点点活下去的理由。
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不是所有灾难都能被战胜,不是所有裂缝都能被封禁。
但人类还在这里,还在这片被裂缝覆盖的天空下,在这座被异常环伺的城市里,在这条被认知污染渗透的街道上——
生活着、工作着、恋爱着、争吵着、和好着、出生着、死去着。
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不是因为历史被覆写了,而是因为太阳照常升起。
火星上的渗透危机是在地球“物质重启”后的第三个月才彻底处理完的,那些从意识世界深处涌出的异常在火星生态圈内外肆虐了整整两个月。
溟涬遗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十九亿个体中有将近一亿在那场危机中永远闭上了复眼。
他们的鳍片最后一次变换颜色时,整个火星轨道都被那片光芒照亮了,像一颗突然爆发的超新星,短暂而耀眼。
剩下的十八亿个体在废墟上重建了家园,那些被异常撕碎的纳米结构被重新编织,那些被污染的意识在网络中被一点点净化,那些失去的个体被集体铭记——
溟涬遗民没有墓碑,没有葬礼,他们悼念死者的方式是在集体意识网络中永久保留那些个体的“印记”。
每一个死去的溟涬遗民,都会在网络上留下一段无法被覆盖的编码,那是一段一百二十万年的文明史中每一个逝者都拥有的、永恒的墓志铭。
当他们终于有时间抬起头,透过那个泛着淡蓝色荧光的穹顶,望向四亿公里外那颗蓝色的小点时,他们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地球变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城市的轮廓在溟涬遗民的高精度观测中呈现出一种全新的形态——更高、更密、更亮,无数光点在夜间像一张发光的网覆盖了整片大陆。
那些光点中有一些是他们熟悉的,城市灯光,还有一些是他们不熟悉的,辩证场投射器的光、封禁安全区的标识光、认知污染滤除器的运行光。
那些光混在一起,从远处看,地球就像一个正在发光的、半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的球体。
溟涬遗民们在集体意识网络中争论了很久,争论的议题只有一个:要不要回去看看。
一部分个体认为不该回去,理由是地球上的人类文明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独立应对灾难,溟涬遗民的再次出现可能会干扰他们的发展轨迹。
另一部分个体认为应该回去,理由是他们当初离开得太匆忙了,那些在地球上与他们有过交流的人类——
那些研究者、那些观测者、那些在珠穆朗玛峰脚下举过杯子的人——值得一个交代。
争论持续了火星时间整整七天,最后,一个折中的方案被提了出来:
派一小部分个体回去,数量不宜多,任务只是“看看”,不是“干预”,不是“教导”,只是看看邻居过得怎么样。
十八亿个意识同时对这个方案进行了表决,赞成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这是溟涬遗民一百二十万年文明史上赞成率最高的决议之一。
三艘载具从火星生态圈中升起,每一艘都比一年前停在地球上空的那批小得多。
不是溟涬遗民造不出大的了,是他们刻意选了小的。
太大的载具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太小又装不下必要的设备。
这三艘的大小刚好——每一艘都相当于人类的一架大型客机,外形像一片被折成流线型的、半透明的叶子,边缘泛着柔和的淡蓝色荧光。
三艘载具上共乘坐着三百名溟涬遗民个体,他们是从十八亿个个体中筛选出来的——
不是最强的,不是最聪明的,而是那些在地球上生活过的、与人类有过直接接触的、对人类文明有较深了解的。
他们中有的人曾在珠穆朗玛峰脚下站过十七天,有的人曾在亚马逊雨林深处与人类研究者对视过无数个黄昏……
有的人曾在太平洋某个无人岛的海滩上与那些举着杯子的篝火旁观者遥遥相望,他们是最适合回去看看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