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具从火星升空的那一刻,地球上的人类观测网络就捕捉到了。
不是公济世的监测网络——那些设备现在主要用于追踪渗透点的变化——而是那些民间的、业余的、由天文爱好者组成的观测网络。
有人在自家屋顶架设的天文望远镜里看见了那三片发光的叶子,它们在星空中缓慢移动,方向明确,速度均匀,像三只朝着同一个目标飞去的萤火虫。
消息在几个小时内传遍了全球网络,“它们回来了。”
“火星上的那些东西又来了。”
“不是‘东西’,是溟涬遗民。人家有名字的。”
“管他叫什么,又来干什么?”
争论在网上爆发,但这一次的争论和一年前不太一样。
没有那么多的恐惧,没有那么多的狂热,更多的是一种谨慎的、带着点疲惫的好奇。
人们已经习惯了与灾难共存,习惯了天空中的裂缝,习惯了偶尔从裂缝中漏出的异常——
习惯了戴着认知滤网面罩出门、穿着意识接触防护服上班、回家后检查家用认知污染滤除器是否还在正常运转。
他们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恐惧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了。
载具进入地球近地轨道时,公济世全球监测网络终于确认了它们的身份。
不是入侵,不是渗透,不是任何形式的敌对行动。
那三艘载具在进入轨道后就停在了那里,没有下降,没有释放任何装置,没有发出任何信号。
它们只是停在那里,像三颗新出现的、缓慢移动的、泛着蓝光的星星。
公济世地球最高理事会再次召开了会议,这一次不是通过维度跳跃通讯协议——
七名剥削者需要同步,但不需要那种紧急状态下的全意识沉浸式会晤。
只是普通的、通过加密频道的视频会议。
许多张全息面孔悬浮在各自的会议室里,讨论了一个小时,然后做出决定:
允许溟涬遗民的代表降落到地球表面,但是人数不得超过十人,降落地点限定在已经划定的国际交流区域内,全程由公济世封禁人员陪同。
任何超出协议范围的行动将导致交流立即终止。
决定通过加密频道传到了火星,传到了那三艘载具上。
溟涬遗民的回应来得很快——不是通过人类已知的任何通讯方式,而是通过那三艘载具同时发出的、肉眼可见的光信号。
淡蓝色的光点在载具表面依次亮起,像一串被点亮的灯,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循环了三次。
那是他们在用人类能看懂的最简单的方式说:“收到。”
降落在三天后进行,地点选在已经被重置为国际交流区的中立地域。
溟涬遗民选择降落的区域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人工湖——在他们还在地球上生活的那些日子里,曾在这里观察过水的形态。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的裂缝和那些裂缝中透出的灰蒙蒙的光。
十名溟涬遗民从其中一艘载具中降下,没有使用任何飞行器,他们的身体本身就具备在大气层内飞行的能力。
那些碳硅复合的身体穿过大气层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激波,没有热痕,只有淡淡的、像水波一样的蓝色光晕从他们身体表面扩散开。
他们落在湖面上,不是站在水面上,而是悬浮在水面上方大约半米的位置。
脚——如果那些末端分叉成三根细长指状结构的肢体可以叫脚的话——
没有沾到水,但那些液态甲烷时代进化出的感官让他们能够通过空气中的湿度感知到湖水的温度、成分、甚至湖底淤泥的厚度。
岸边已经准备好了接待设施,不是建筑,是帐篷——巨大的、白色的、用经过封禁场加固处理的帆布搭建的帐篷。
帐篷内部没有椅子,溟涬遗民不需要坐下,也没有桌子,他们不需要桌面,只有当人类代表需要书写或使用设备时才会用到那些桌椅。
帐篷的地面铺着平整的木质地板,走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
那是人类代表特意选的,不是什么仪式感,而是在覆写后的世界里,能发出吱呀声的木头越来越少了——
大部分建筑材料都换成了更安静、更坚固、但更没有人情味的合成材料。
公济世派出的陪同团队已经在帐篷里等候了,负责与溟涬遗民对接的主要人员一共五名,三女两男,年龄从三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不等。
他们全都是经过筛选的、对溟涬遗民有较深了解的研究人员。
他们不是封禁人员,不携带武器,也没有配备辩证场发生器。
他们是“交流者”,不是“守卫者”。
保卫工作是封禁人员的事,交流者的任务只有一个:说话,听,理解,被理解。
十名溟涬遗民从湖面上飘过来,在帐篷门口停了一下。
他们的鳍片——那些三对对称的扇形膜质结构——在微风中轻轻颤动,颜色缓慢地从深蓝变成暗紫,再从暗紫变回深蓝。
那是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者只是习惯性地调整自己的感知频率,没有人知道。
但他们停的那一下,帐篷里的五个人类代表都感觉到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处的、从远古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对“异类”的本能警觉。
那警觉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就被理智压下去了。
人类代表中年纪最长的那位——一个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的、五十多岁的女研究员——
迈步走向帐篷门口,在距离那十名溟涬遗民大约三米的位置站定。
她没有伸手,没有鞠躬,没有做任何多余的礼节性动作。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占据面部三分之二面积的蜂巢状复眼,然后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欢迎回来。”
三对鳍片的颜色变换骤然加快了,深蓝、暗紫、猩红、翠绿,那些颜色像瀑布一样在鳍片表面流淌,频率快得几乎要连成一片白光。
那是溟涬遗民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情绪——不是人类理解的那种“激动”或“感动”。
而是更复杂的、包含了“被认可”、“被记住”、“我们没有被忘记”等多层含义的意识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