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保护壳由人类提供的封禁场发生器和溟涬遗民提供的概念锚定装置共同构成，功能不是改造碎片本身，而是防止它被下一次渗透或下一波异常进一步损坏。
同时，在保护壳的外部，可以加装额外的、不影响内部结构的功能模块——能量采集模块、封禁场放大模块、通讯中继模块。
这样，那块核心碎片就同时具备了三种属性：
它是人类文明与溟涬遗民合作历史的纪念碑，是诡常科技研究的活样本，也是为火星-地球航线提供能量补给的中继站。
一次行动，三个目的。
方案敲定后，具体的实施计划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讨论。
不是拖延，而是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确认——保护壳的材料用什么？人类提供的封禁场发生器需要多大功率？
溟涬遗民的概念锚定装置如何与人类的设备兼容？那块核心碎片的现有轨道是否稳定？拖拽它到新轨道需要多少能量？
以人类现有的航天能力加上溟涬遗民的协助，能不能在不进一步损坏碎片的前提下完成拖拽？
保护壳的建造是在地球上预制好模块运过去，还是在太空中现场组装？
现场组装的话，施工人员的生命安全如何保障？
那片区域虽然已经清理过了，但是重合战争仍然持续多年后仍有零星的、低强度的残余异常在游荡。
每一个问题都被反复推敲，每一个方案都被仔细评估。
陈研究员在这场讨论中表现出了一种罕见的耐心——他平时在研究所里是个急性子，下属交报告晚一天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但在这里，陈研究员他一遍又一遍地听取溟涬遗民通过翻译设备发送来的概念信息，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经验去验证、去质疑、去修正。
讨论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林研究员突然问了一个与当前议题无关的问题：
“你们——我是说你们溟涬遗民——从这些残骸里看到了什么？除了数据和历史，除了分子结构里的记录，你们还看到了什么？”
翻译设备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我们看到了两个人的握手。不是比喻，是分子层面的记录。”
“在核心碎片的某一段结构梁表面，检测到了一个人类工人的掌纹和一名溟涬遗民个体前肢末端分叉结构的纹理，两者交叠在一起。”
“那段结构梁被铺设的那一天，你们的一名工人和我们的一名个体，在太空中完成了一次无需翻译的交流。”
“我们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我们知道他们握了手。”
林研究员听完，低下头，没有再问问题。
方案最终定稿后，双方在对接港内签署了一份协议。
不是那种经过各国领导人反复推敲、字斟句酌的外交文件，而是一张普通的、A4大小的纸，上面用中文和溟涬遗民的概念编码并排写着几行字：
“一、保护以最大核心碎片为主体的戴森球残骸，不作拆解或实质性改造。”
“二、在保护壳外围加装功能模块，用于科学研究、能量采集和通讯中继。三、本合作不限定期限。四、本协议可随时根据实际情况修订。”
纸的底部，七名人类代表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溟涬遗民没有签名，他们用鳍片在纸的边缘按下了一道淡蓝色的、温度稍高于纸张的印记。
那道印记在纸张上缓慢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最终在纸张边缘形成了一朵不规则的、发着微弱荧光的花纹。
协议签署后，代表团没有立即离开。
陈研究员站在对接港的透明舱壁前，看着远处太空中那些漂浮的残骸碎片。
它们在最外围的那个方向，在火星稀薄大气层的边缘，在恒星风持续的吹拂下，正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缓慢飘散。
最大的一块像一座灰色的、不成形状的岛屿，表面偶尔闪过的蓝白色光点像是在眨眼。
陈研究员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站在不远处的溟涬遗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们那时候——重合战争刚爆发那会儿——走得那么急，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我以为你们不会回来了。”
翻译设备把那句话转换成概念脉冲发送出去，那名溟涬遗民的鳍片变换了一下颜色，翻译设备显示：“我们当时不得不走。”
“我们的文明在火星上面临着同样的危机。我们留下了三万个个体在地球上，他们是我们的先遣队，也是我们与你们之间最后的联系。我们召回他们的时候——”
“是我们让他们回去的。”陈研究员打断了翻译设备的话，声音有点哑。
“不是他们自己要走的。是公济世最高理事会下的命令，让他们回去支援火星。”
“我们那时候觉得，你们那边的危机比地球更严重，你们的人口比地球少，经不起太大的损失。我们这边还能扛，我们就自己扛了。”
对接舱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名溟涬遗民的鳍片变成了一种人类从未见过的、介于淡金色与纯白色之间的颜色。
翻译设备没有给出解释，可能那种颜色在溟涬遗民的语言中是全新的，还没有对应的概念可以被翻译成人类的文字。
但陈研究员没有问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站在透明舱壁前，看着远处那些残骸，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穿梭机。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丝顺着别墅落地窗的玻璃往下淌，把外面那片半废墟半新建的城市景观模糊成一团灰蒙蒙的色块。
这栋别墅是战后分配的，日月巅以前那栋带花园泳池的独栋早就在重合战争中被异常从地图上抹去了，连地基都被掀了个底朝天。
现在的住处不算大，但也够住——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两间卧室，地下室被改成了绿坝的服务器机房。
房租象征性地交一点，大部分由政府补贴，因为绿坝的公济世娥姝身份在那里摆着。
绿坝盘腿坐在一楼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悬浮着十几个半透明的编程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