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蹲在门口,通过外接的传感器监视着院子的动静。
它们不会叫绿坝“妈妈”,绿坝从一开始就禁止它们这么叫自己“妈妈”,直接用“绿坝”就行。
它们也从来没有叫错过,因为在它们的底层代码里,“绿坝”这个名字代表的就是创造者,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情感修饰。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一时半会停不了。
绿坝面前那十几个编程界面已经完成了大半,其中一个正在运行最后的编译测试,绿色的光点在窗口里跳动,像是在数秒。
绿坝的手指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个编译窗口看了不到半秒——通过了,没报错。
绿坝把那一段代码打包,通过加密通道发给了客户,然后在订单列表上划掉了这一项,还剩三个订单。
绿坝伸了个懒腰,半透明的青绿色薄纱长袍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皙白的皮肤,上面那些有序流动的数据流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中一明一灭。
象牙白改良中式立领衫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深绿色工装短裤的裤腿卷了两道的地方被坐出了褶皱。
日月巅把朗姆酒杯子搁在扶手上,右手拿起那罐汽水又灌了一口,电子眼的焦距从老电影的画面移开,扫了一眼客厅墙上那扇半掩的窗户。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那片半废墟半新建的城市景观模糊成一团灰蒙蒙的色块。
远处有一栋还没拆完的居民楼,半边外墙没了,露出来的房间剖面像被切开的水果,粉刷过的卧室墙壁和贴着瓷砖的卫生间并排杵在那里,看着既荒诞又平常。
“话说,”日月巅开口,声音里带着那种刚喝完一口混酒的、略带沙哑的慵懒。
“你那直播什么时候复播?都快俩月没开了,你那帮粉丝不得急疯了?”
绿坝的手指还在虚空中敲击代码,头也没抬,但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绿色的光路旋转得快了一丝。
“下周吧。等这几个订单交完,再把新学的那个舞蹈练熟一点。上次跳得太僵硬了,弹幕全在刷‘AI实锤’。”
日月巅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
“你那帮粉丝哪个不知道你是AI?刷‘AI实锤’那是情趣,你还当真了。”
绿坝的手指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了日月巅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无语,绿色的光路在那个停顿里闪了闪。
“我知道是情趣,但我也不能真跳得太敷衍。六十几万人看着呢。”
六十几万——比起重合战争之前那个几百万的数字,确实少了太多。
那些粉丝里有很多人没能在战争中活下来,绿坝在局势稳定后重新打开社交账号后台时,看见的关注者曲线像一道从峭壁上垂直跌落的瀑布。
那个数字从接近四百万一路往下滑,滑到一百多万的时候还在滑,最后停在了六十多万。
有新注册的账号在关注绿坝,但更多的是那些永远不会再上线的灰色头像。
绿坝把那个后台页面关掉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六十几万也不少了。”
日月巅把那罐汽水喝完,捏扁了搁在茶几上,“而且你那帮人粘性高,你看你每次直播的在线人数,跟关注数的比例比大部分真人主播都高。”
“那是因为我播得少。”
绿坝终于完成了一个新的代码模块,把它嵌入到某个订单的程序框架里,然后抬起手在虚空中划拉了几下,调出了一个日程表窗口。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颜色的条目——红色的截止日期,蓝色的直播排期,绿色的学习计划,黄色的维护窗口。
日月巅靠着沙发,电子眼的焦距调近了些,扫了一眼那个日程表。
“你不是说下周才复播吗?怎么这周五就排了一期?”
绿坝看了一眼那个蓝色条目标注的日期,沉默了一秒。
“那是开发者直播,不算正式复播。就是跟粉丝聊聊天,展示一下新的编程进度,顺便——”
绿坝顿了一下,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旋转的频率慢了下来。
“顺便让你出个镜。粉丝们好久没见你了,上次私信里有个老粉说想看看你那条机械臂有没有换新的。”
日月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半边身体,银白色的合金骨架外面覆盖着的那层仿生皮肤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略微暗沉的色泽。
电子眼的镜头转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像快门一样的声响。
“没换。还是原来那条。能用就行,换它做什么。”
绿坝没有接话,把那个日程表窗口缩小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剩下的三个编程订单上。
其中一个是要为一个新建的封禁安全区编写一套环境监测数据的自动分析程序,另一个是帮某个诡常科技专卖店做一套库存管理系统的优化。
还有一个来自一个残疾人康复中心——他们需要一个能让脑机接口用户更方便地控制机器人替身做精细动作的中介软件。
三个订单内容不同,难度不同,但都催得紧。
绿坝在重合战争发生之前就能写代码,那时候她写代码更多是出于兴趣和作为一种与人类粉丝互动的方式——
直播写代码,边写边讲解,弹幕里全是“大佬”“膜拜”“这什么神仙手速”。
那时候接编程的活只是偶尔为之,赚的钱够给日月巅买几瓶好酒,仅此而已。
但仅仅靠那点补贴,别说维持生活,连绿坝自己那套服务器机房每个月的电费都不够付。
战前日月巅确实富有过,不是那种“小有积蓄”的富,是真正的、普通人想象不到的那种富。
带花园泳池的独栋别墅,车库里停着三辆日月巅想开哪辆就开哪辆的车,衣柜里挂着好几块能在任何场合撑住场面的名表。
那时候钱对日月巅来说只是个数字,花出去多少他从来不算,因为算不清,也因为没必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