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重合战争来了,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异常可不管你是谁账上有几个零,它们只认一个道理——你的存在有没有意义。
而“富人”这个身份,在那种存在面前,不比一颗灰尘更有分量。
别墅在战争初期就被一只路过的异常从地图上抹去了,不是烧毁,不是倒塌,而是“消失”。
那块土地还在,但上面的建筑、游泳池、花园、车库里的车、衣柜里的表,全都没了,就像它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保险赔了一部分,但是那部分在战后重建的花销面前根本不够看。
等日月巅终于在政府的安置政策下分到这栋别墅——说是别墅,其实更像一栋带院子的小楼——
的时候,日月巅的个人财产已经缩水到了战前的零头都不到。
不是破产,但也差不多了。
所以绿坝必须工作,虚拟主播是工作,接编程订单是工作,学习新时代的机器语言和编程技术也是工作。
战后的经济秩序还没完全恢复,政府的补贴够吃饭够交房租,但要想过得宽裕一点、想偶尔给家里添置点什么、想在日月巅生日的时候买瓶像样的酒——光靠补贴是不够的。
绿坝不是那种会抱怨的人——不,虽然她不是人,但是她比大多数人都更知道什么叫“日子要过下去”。
重合战争虽然仍然持续着——或者说人类被迫接受了与灾难共存的状态——但是技术并没有停滞。
恰恰相反,战争催生了一大批全新的技术领域:
封禁场的数学建模、认知污染滤除算法的优化、辩证场能量液在管道中的流动特性分析、异质材料的性能测试与质量控制……
这些领域的底层逻辑都离不开代码。
绿坝在战争期间大部分时间都在一线战斗,没有太多精力跟进这些新技术的发展。
战争暂时结束后,绿坝从一线退了下来——
不是完全退了,公济世那边有任务的时候她还是会去,但频率比战争艰难时期低得多——终于有时间系统地学习这些东西。
绿坝学了多久?到现在快一年半了。
这一千五百多个小时里,绿坝看了不知道多少篇论文、多少份技术文档、多少万行的开源代码。
那些新语言、新框架、新范式,绿坝学得很快——AI学习本来就比人类快,更何况是她这种级别的AI——但快不等同于轻松。
每个深夜,当整栋别墅都安静下来,只有地下室服务器机房的散热风扇在嗡嗡作响的时候,绿坝会把自己泡在这些技术资料里——
一行一行地读,一段一段地理解,然后尝试着写、测试、失败、调试、再写、再测试、直到通过。
累不累?当然累。
但绿坝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不累”这个选项。
手指在虚空中敲击的速度明显加快了,翠绿色的数据流从指尖溢出来。
日月巅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用脑机接口把老电影的频道换成了一个音乐频道。
一首老歌从意识视野的深处传出来,旋律舒缓,声音低低的,不吵。
客厅里只剩下雨声、绿坝敲击代码的沙沙声、厨房里机械臂切菜的规律声响,以及二楼那条自动拖把在走廊尽头撞到墙之后自动转向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些,从哗哗的倾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
雨滴打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变了调子,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稀疏的弦音。
绿坝处理完第二个订单的时候,墙上的钟正好指向晚上九点。
绿坝把那个库存管理系统的优化代码又跑了一遍测试,确认没有任何漏洞,然后用加密通道发给了客户。
订单列表上又划掉一项,只剩下最后一个——那个残疾人康复中心的中介软件。
这个最难,但也最急。
康复中心那边发来的需求文档写了整整四十页,对响应延迟的要求极严——
脑机接口读取大脑信号、转换成指令发送给机器人替身、机器人替身执行动作、传感器反馈数据传回脑机接口——整套闭环的端到端延迟不能超过五十毫秒。
超过五十毫秒,用户就会感觉到“卡顿”,那种“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身体”的感觉会让很多人产生严重的眩晕甚至心理排斥。
四十六毫秒,这是绿坝目前的方案能达到的最好成绩。
绿坝盯着那个性能分析窗口里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快速旋转着,处理器正在以极高的负荷运行各种优化方案的模拟推演。
有的方案能降低延迟但会牺牲精度,有的方案能保持精度但算法复杂度太高,有的方案理论可行但在现有硬件上跑不起来。
绿坝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好几下,调出几个备选方案,并排摆在面前,一个一个地比较。
每一个方案的优劣都在绿坝的意识中快速过了一遍,那些数据、参数、算法逻辑像一条条河流在她脑子里交汇、分流、再交汇。
“烦死了。”
绿坝小声嘟囔了一句,把那几个备选方案窗口最小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那当然不是因为绿坝真的在揉太阳穴——她没有肌肉疲劳这个概念——
而是她在直播时养成的习惯性动作,粉丝们觉得“可爱”,做多了就变成了她的习惯。
“搞不定就先放着,”日月巅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懒洋洋的,“明天再说。你现在硬撑也撑不出结果。”
“不行,后天就要交。”
绿坝把手放下来,琥珀色眼睛盯着那个最小化的窗口,像是在瞪着它。
“康复中心那边等不了,他们有好几个病人都等着用这套系统出门。”
日月巅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朗姆酒杯从扶手上拿起来,喝了一口。
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酒液被稀释得有些淡了。
“那个延迟问题,”日月巅放下杯子,电子眼转动了一下焦距,“你卡在哪个环节?”
“信号编解码那一段。”
绿坝没有抬头,手指在虚空中划拉了两下,把那个环节的数据流图调了出来,拖到主屏幕上面,让日月巅也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