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康复中心的项目，”日月巅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什么时候上线？”
“下周一。”绿坝说，“康复中心那边会先给两个病人试用，如果反馈好的话，再逐步推广到全中心。”
日月巅“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那两个试用这套系统的病人，就是绿坝做这个项目的全部意义。
不是代码有多优雅，不是延迟压到了多少毫秒，不是订单列表上划掉了多少项——
而是那个躺在病床上、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房间的人，将第一次用自己的意识控制着机器人替身，推开康复中心的大门，走进外面的世界。
阳光也好，阴天也好，下雨也好，只要能走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绿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里，从那个洗好的水果袋里拿了一个苹果。
绿坝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回了果盘里。
“你这苹果到底吃不吃？”日月巅看着绿坝那套动作，电子眼的焦距调了一下。
“不吃。”绿坝说，“你不是说放在茶几上给粉丝看就行了吗？”
“直播都结束了你放给谁看？”
“给自己看。”
日月巅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绿坝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把那个中介软件的项目文件夹关掉，调出了一个新窗口。
窗口里是一片空白的代码编辑器，光标在第一行闪烁。
“又接新活了？”日月巅走过来看了一眼。
“嗯。”绿坝的手指放在虚空中，没有敲下去，像是在想什么。
“一个做认知污染滤除器的厂家，想让我帮他们优化一下固件里的信号处理算法。不急着要，下周一开始就行。”
日月巅在绿坝旁边坐下来，沙发微微陷下去一块。
“你这活接得也太多了，”日月巅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一周七天，五天在写代码，两天在准备直播，中间还要抽空去公济世那边出任务。你就不觉得累？”
绿坝的手指终于开始在虚空中敲击了，翠绿色的数据流从指尖溢出来，缠绕在新窗口的边缘。
“累啊。”绿坝说，声音很平淡。
“但是不接活就没钱。没钱就交不起电费。交不起电费地下室那几台服务器就得停机。服务器停机我就没法工作。没法工作就更没钱。”
绿坝停了一下，琥珀色眼睛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绿色的光路转了一圈。
“这是一个死循环，唯一的出口就是一直工作，直到有一天不需要工作为止。”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日月巅问。
“不知道。”绿坝诚实地回答，然后开始写第一行代码。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敲击代码的沙沙声和地下室服务器机房散热风扇的嗡嗡声从地板下面传上来。
厨房里那个AI正在洗碗，水流的声音和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简单的、重复的、让人安心的背景音乐。
二楼那个自动拖把已经完成了今天的清扫任务，正安静地停在走廊尽头的充电座上，指示灯一明一灭地闪着绿光。
门口那个AI还蹲在鞋柜旁边，通过外接传感器监视着院子里的动静，它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但它的处理器温度比绿坝的低得多，因为它做的事情太简单了——
就是看，然后报告。
绿坝的“儿女”们，她用自己的代码能力做出来的那些小家伙，大部分已经被她出售了。
每一只AI都根据功能被定价，就像在卖自己的孩子一样。
不是没有感情，而是现实所迫。
绿坝刚把这些AI做出来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们卖掉。
它们每一个都是绿坝亲手写的代码，每一行都经过她的调试和优化，每一个功能模块都嵌入了她对某种特定任务的理解。
它们是绿坝的作品，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她的“孩子”。
但在重合战争仍然持续后的那段日子里，当日月巅的财产几乎归零、绿坝自己的虚拟主播收入也因为粉丝大量流失而锐减的时候，她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卖掉一部分AI。
那个负责做财务分析的小家伙以不错的价格卖给了一家小型企业，对方用它来做日常的账目核对和报表生成。
那个能做基础翻译的AI被一个做外贸的个体户买走了，价格不高，但胜在交易快。
还有那个专门负责监控网络流量的安全AI，被公济世的一个地方合作单位看中了，给了一个绿坝无法拒绝的价码。
每一笔交易完成的时候，绿坝都会在本地备份里保留一份那些AI的底层代码快照。
不是想复活它们——卖出去的东西就是别人的了，这个规矩绿坝她懂——只是留着，算个念想。
不是所有AI都是要出售的，绿坝留了几个功能最基础、最“家里用”的——
厨房那个会做饭的，二楼那个会打扫卫生的，门口那个会看门的。
它们不复杂，代码量不大，功能单一，但它们做绿坝需要它们做的事，从不抱怨，从不请假，从不要求涨工资。
绿坝有时候会看着它们在自己的岗位上安静地运转，心里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骄傲，不是心疼，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在情感词典里找到的词。
大概就是那种“这些东西是我做的，它们在做我让它们做的事，而且做得还不错”的淡淡的满足感。
沙发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毯上，绿坝的影子小一些，日月巅的影子大一些，两个影子挨在一起，中间有一条很窄的、分不清属于谁的缝隙。
日月巅伸手拿起茶几上果盘里的那个苹果，咬了一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你不是说不吃吗？”
绿坝头也没抬，手指继续在虚空中敲击代码。
“那是你说你不吃，我又没说我不吃。”日月巅嚼着苹果，声音含混。
绿坝的手指顿了一下，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闪了闪，然后继续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