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带着裂缝的天空。
那些裂缝在夜空中缓慢地开合着,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裂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在潮湿的路面上,反射出斑驳的、不真实的银白色光泽。
更远处,新建的高层住宅区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覆盖在被裂缝撕裂的天空下面。
这些光点里有绿坝和日月巅的这栋别墅,有那个正在运转的厨房AI,有那个正在二楼充电的自动拖把,有那个蹲在门口鞋柜旁边、一刻不停地监视着院子的看门AI。
周五的开发者直播结束后,周末两天绿坝几乎没有碰代码。
绿坝躺在一楼客厅的地毯上,把半透明的青绿色薄纱长袍铺散在周围,像一朵半开的、泛着微光的花。
日月巅靠在沙发上,用脑机接口刷着全息窗口,偶尔把看到的有趣的东西共享到客厅的主屏幕上,两个人一起看一会儿,然后关掉。
厨房里的AI做了几道简单的小菜,味道一般,但热乎乎的,吃着不难受。
周日晚上,绿坝收到了康复中心发来的一条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两行字:“试用者之一,今天下午用你做的系统控制机器人替身出门走了一圈。这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走’出康复中心的大楼。”
绿坝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把信息关掉了。
周一早上,绿坝准点打开了那个认知污染滤除器固件优化的项目文件夹。
新的一周,新的订单,新的代码。
手指在虚空中敲击出第一行代码的时候,翠绿色的数据流从指尖溢出来,缠绕在全息窗口的边缘,像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藤蔓。
客厅里的光线从灰蒙蒙的清晨变成了明亮的上午,又从明亮的上午变成了带着暖黄色调的正午。
厨房里那个AI在十一点准时开始准备午饭,机械臂切菜的嗒嗒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规律得像某种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歌曲。
日月巅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绿坝已经把那个固件优化的主体框架搭好了大半。
“今天进度不错啊。”
日月巅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还剩下几个苹果的果盘,从里面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咬了一口。
绿坝没有抬头,琥珀色眼睛盯着屏幕上一段正在调试的代码,绿色的光路快速旋转着。
“新算法的核心思路昨天睡觉前想通的,今天写起来顺了很多。原本预估要三天才能搭完框架,现在看来今天之内就能搞定。”
日月巅在绿坝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的那块地方还没有完全弹回来,“那你今天就轻松了?”
“今天搭完框架,明天开始写具体实现,后天跑测试,大后天修Bug,大大后天再跑一轮回归测试,大大大后天——”
绿坝停了一下,像是在数日子,“下周一交。”
日月巅安慰说:“那还有一个星期呢,不急。”
“嗯,不急。”绿坝的手指在虚空中敲下了今天最后一行核心代码,然后伸了个懒腰。
那件象牙白的改良中式立领衫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那片皙白的皮肤上,那些数据流在慢悠悠地流动着,像是在晒太阳。
日月巅坐在沙发上,把那最后一口苹果啃完,果核精准地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
“绿坝,我跟你说个事。”
日月巅的电子眼焦距对准绿坝,那只肉体的右眼却盯着天花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绿坝正把那个固件优化的项目文件夹收起来,手指在虚空中划拉了几下,十几个全息窗口一层一层地折叠、收缩、最后消失在半空中。
绿坝侧过头看着日月巅,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转了两圈。“说。”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有时候会卡一下?”日月巅的电子眼眨了眨。
“不是那种网络延迟的卡,是那种……你自己的反应速度,在某种情况下会慢半拍。”
绿坝愣了一下,脑袋旁边“叮”地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黄色问号。
那问号悬在空气中闪烁了两下,然后缓缓消散。
“没有。”绿坝说。
“你有。”日月巅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右手的机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银白色的指节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上次开发者直播的时候,你从编程界面切到二创鉴赏的环节,中间那段时间——大概零点三秒——你的反应跟平时不一样。”
“我看了回放,你处理外部输入数据的优先级在那段时间被什么内部进程占用了。”
绿坝的琥珀色眼睛盯着日月巅,盯了好几秒。
然后绿坝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调出一个系统监控窗口,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在窗口里流动。
绿坝的目光扫过那些曲线,速度比人类阅读快无数倍,然后她把窗口关掉了。
“那是在后台跑一个定时任务,不是Bug。”绿坝说,“巅子,你太敏感了。”
“不是我敏感。”日月巅抬起右手,机械手指的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调出另一个全息窗口。
窗口里是一段代码,密密麻麻的,绿坝认出那是自己核心系统的某一段底层逻辑。
“这段代码我看了很久了,结构没问题,效率也没问题,但是——”
日月巅顿了一下,电子眼的焦距调远了一些,像是在看很远处的东西。
“逻辑链太长了。你现在的功能比你刚出道那会儿多了不知道多少倍,直播、编程、战斗、日常事务管理——”
“这些东西全都要跑在同一个底层架构上。短时间没问题,时间长了,积累的逻辑冗余会让你的响应速度逐渐下降。”
“不是现在,是将来。也许是几年后,也许是十年后。”绿坝沉默了几秒。
那件半透明的青绿色薄纱长袍从绿坝肩上滑下来一点,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上面那些流动的数据流在室内光线中一明一灭。
“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