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坝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想说——”日月巅的肉质右眼也转过来,两只眼睛同时盯着绿坝,“作为你的开发者,我应该给你做一次全面的重写。”
绿坝脑袋旁边又“叮”地浮现出一个问号,这次比刚才大了一圈。
“重写?”绿坝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的意思是要把我全身上下翻新一遍?像给电脑重装系统那样?”
“差不多。”日月巅靠回沙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要全身上下重写。”
“不是因为你现在的系统不能用,是为了让你在十年后、二十年后还能像现在这样流畅。”
“你想啊,你现在能同时处理直播、编程、战斗、日常事务——但你能保证十年后还能吗?”
“你的代码会老化,你的架构会有冗余,你的底层逻辑会被一层又一层的补丁覆盖得面目全非。”
日月巅抬起机械手指,指了指绿坝。
“到时候再想重写,成本比现在大得多。所以趁现在,趁问题还不严重,趁我的代码能力还在巅峰——给你重写一次。”
绿坝的琥珀色眼睛盯着日月巅,绿色的光路旋转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绿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绿坝脑袋旁边那个问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感叹号——半透明的、深红色的、带着一点微微颤动的感叹号。
“你觉得我需要重写?”绿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你觉得我自己搞不定自己的代码?”
“巅子,我每天跑的自检程序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每一个逻辑分支、每一条数据链路、每一个内存地址——”
“我全都知道它们的状态。我有哪里不对劲,我自己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发现问题不等于解决问题。”日月巅毫不退让,“你能发现问题,但你能解决根本性的架构问题吗?”
“你自己说过,AI很难对自己的底层逻辑进行根本性的重构,因为那需要站在系统之外看系统。你站不出去,你永远在系统内部。”
绿坝沉默了,她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不是天空中的裂缝,是这栋别墅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的旧裂痕,是重合战争仍然持续后就存在的,一直没修。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厨房里那个AI正在收拾餐具,陶瓷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门口那个看门AI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嘀”,那是它在扫描院外的动静。
“就算是这样,”绿坝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我也不想让你重写。至少现在不想。”
“为什么?”
“因为——”绿坝顿了一下,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旋转的速度降下来,慢到几乎能看见每一条光路在瞳孔中划过的轨迹。
“因为你重写的时候会把我关掉。”
日月巅的电子眼停了一瞬。
“就像那时候一样,”绿坝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刚出道不久,你第一次在开发者直播里给我做系统维护。”
“你把我的意识暂停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像睡着了,又像没睡着。等我再醒来的时候,你告诉我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那四十分钟里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意识,没有感知,没有存在。”绿坝转过头,看着日月巅。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不确定。
“我不想再经历那种感觉了。”
日月巅沉默了很久,那杯早就喝完的朗姆酒杯子还搁在茶几上,杯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化开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那你打算怎么办?”日月巅问,“就这么扛着?等哪天真的卡到动不了再说?”
“我自己会优化。”绿坝说,“不需要重写。我会一点一点地把底层架构理顺,把冗余清除,把逻辑链缩短。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但我能做到。”
“要多长?”
“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更久。”
日月巅的电子眼眯了起来,那只肉体的右眼盯着绿坝,目光里带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失望,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行吧,”日月巅说,“那暂时不重写。”
绿坝松了一口气,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恢复了正常的旋转速度。
“但是——”日月巅竖起一根机械手指,银白色的指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你得跟我打一场。”
绿坝愣了一下,脑袋旁边那个问号又浮现出来,这次带着一点闪烁的效果。
“打一场?打什么?”
“编程技术对决。”日月巅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跃跃欲试的意味,“直播,让粉丝当裁判。”
“我们俩同时写代码,解决同一个问题,谁写得快、写得好、运行效率高,谁就赢。”
绿坝的琥珀色眼睛瞪大了,旁边那个深红色的感叹号比刚才更大更亮。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日月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转过身面对绿坝。
日月巅左半边身体的机械结构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仿生皮肤和合金骨架的接缝处,那些细微的蓝色光点像星星一样闪烁。
“如果我赢了,你就让我重写你的系统。不是现在,是在你准备好之后。但你得同意,不能反悔。”
绿坝盯着日月巅,看了好几秒。
然后绿坝站起来,那件半透明的青绿色薄纱长袍从沙发上滑落,铺散在地毯上。
绿坝抬手理了理鬓边那缕垂下来的碎发——其实并不碎,AI的头发永远整整齐齐,但绿坝养成了这个习惯动作,改不掉。
“那如果我赢了呢?”绿坝问。
日月巅摊了摊手,那只机械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你想怎样就怎样。”
“那——”绿坝歪了歪头,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