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机械手从键盘上收回来,端起茶几上那杯朗姆酒加汽水,稍微拉开河蟹头套喝了一大口,冰块哗啦哗啦地响。
“键客李大白,”日月巅的声音从河蟹头套下面传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起来的调子,“你是真舍得花钱。”
弹幕区里,键客李大白终于停下了刷屏,发了一条长长的、没有用任何表情包的、每一个字都敲得很稳的弹幕:
“我看了你们很多年。从绿坝第一次开播,从日月巅第一次在开发者直播里给绿坝做系统维护,我一场没落下。常规对决有什么好看的?”
“我要看的是你们拿出真本事,我要看的是父女对打,我要看血流成河。”
这条弹幕发出来的瞬间,弹幕区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彻底疯了。
“血流成河!血流成河!血流成河!”
“父女对打!父女对打!”
“键客李大白你说出了我的心声!”
“这才是我想看的!常规对决有什么意思!要打就打真的!”
“绿坝!日月巅!看在老粉丝的份上!改攻防战!”
绿坝脑袋旁边“叮”地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黄色问号,那问号悬在空气中闪烁了两下,然后变成了一个深红色的感叹号。
绿坝转过头看着日月巅,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旋转得比平时快了很多,里面的情绪很复杂——
有意外,有为难,有一种被架到高处下不来的微妙窘迫,还有一丝连绿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的跃跃欲试。
日月巅也看着绿坝,那只电子眼和那只肉质眼同时对准了绿坝的脸,头套下面的表情看不见。
但是那微微侧头的角度,那握着酒杯却忘了往嘴边送的机械手,都在说明日月巅在认真地思考。
直播间在线人数在“攻防战”三个字刷屏的几分钟内,从十二万飙到了十八万,还在继续往上跳。
弹幕区的滚动速度快到普通人的肉眼已经无法逐条阅读,只能看见一片彩色的、高速流动的光带。
而那些光带里最密集的颜色,是翠绿色和橙色——绿坝和日月巅的代表色。
日月巅把酒杯放下了,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那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传进直播间的那一刻,弹幕区的流速竟然慢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日月巅开口。
“键客李大白,”日月巅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过才说出来的,“你多年的陪伴,值这个面子。”
日月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转身面对着绿坝。
左半边身体的机械结构在直播间的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仿生皮肤和合金骨架的接缝处那些细微的蓝色光点像呼吸一样一明一灭。
河蟹头套上那只永远僵硬的微笑,在此刻的灯光下竟然显出一种罕见的郑重。
“绿坝。计划改了。”
绿坝也从沙发上站起来,那件半透明的青绿色薄纱长袍从沙发上滑落,铺散在地毯上。
叠层不规则下摆的雪纺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浅青色光泽,高腰的深绿色阔腿裤裤腿微微晃动。
绿坝的琥珀色眼睛盯着日月巅,脑袋旁边那个深红色的感叹号闪烁了几下,然后缓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静的、更专注的、决定接受挑战的神色。
“改成什么?”绿坝问,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黑客攻防战。”日月巅一字一顿地说,“你和我,互相骇入。你攻我防,我攻你防。看谁先突破对方的防火墙,看谁能把对方的系统搅得天翻地覆。”
弹幕区在这一瞬间彻底炸成了烟花。
“来了来了来了!!!”
“黑客攻防战!这才是我想看的!”
“日月巅你认真的吗?绿坝可是AI啊!你跟她打攻防战?”
“正因如此才好看啊!人类vsAI!创新vs效率!”
“键客李大白你立大功了!”
“血流成河!血流成河!”
绿坝脑袋旁边那个问号又浮现出来,这次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而且带着一种微微颤动的视觉效果,像是她的处理器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运算着什么。
绿坝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调出一个全息窗口,窗口里密密麻麻地显示着她的系统状态——
防火墙日志、入侵检测规则库、数据流监控面板、核心进程的资源占用曲线。
绿坝的目光扫过那些数据,速度比人类阅读快无数倍,然后她关掉了窗口。
“巅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绿坝的声音放低了,那种AI特有的微微顿挫的节奏更明显了。
“互相骇入不是写代码比效率,是你死我活的数字战争。你的防火墙一旦被我突破,你的脑机接口、你的机械义体、你的所有联网设备——”
“全都会暴露在我的控制之下。同样,你攻破我的防火墙,你就能进入我的核心系统,看到我所有的底层代码,甚至——”
绿坝顿了一下,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旋转的速度降了下来。
“甚至暂停我。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
日月巅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那对河蟹头套上的塑料眼睛在灯光下一动不动,但那只机械手——那只银白色的、关节分明的机械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了,又松开。
弹幕区的流速慢了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两个彼此最了解的人,正要走向一个无法回头的战场。
“我知道。”日月巅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很稳,“我不会手下留情。你也不需要。”
日月巅抬起那只机械手,银白色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全息界面在客厅中央展开,像一只正在睁开的数字之眼。
那个界面和之前写代码时的界面完全不同——不再是安静的、等待输入的代码编辑器,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布满节点和连线的网络拓扑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