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区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支持声,“日月巅这波反击漂亮”、“动物主播的例子确实站不住脚”、“狗不知道自己在上直播,这个点太清楚了”。
“逻辑铁砧”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好吧,动物主播的例子确实不恰当。我换一个角度——你说AI应该拥有权利,因为AI能够建立起社会关系。”
“但你有没有想过,从古至今,人类对AI的伦理探讨从来没有停止过,这些探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如果AI真的只是单纯的工具,如果AI真的没有任何值得讨论的‘主体性’,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哲学家、伦理学家、法学家在争论这个问题?”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普通人——就像你直播间的这些观众——在关心AI有没有权利?”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支持或者反对?如果只是一个工具,不值得这么多争论。”
日月巅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但“逻辑铁砧”看见了,弹幕区里也有人看见了。
“你说得对。一个工具,不值得这么多争论。就像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讨论过锤子是否应当拥有权利。”
“正是因为AI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工具’的范畴,正是因为AI已经开始在人类社会中扮演‘准主体’的角色,这些争论才会出现。”
“人类历史上每一次关于‘权利’的争论,争论的对象都不是‘工具’,而是‘人’——或者‘像人的存在’。奴隶制废除之前,有人争论奴隶有没有权利。”
“女性争取选举权之前,有人争论女性有没有资格参与政治。民权运动之前,有人争论黑人是不是‘完整的人’。”
“每一次,反对者都说‘他们不配’,支持者都说‘他们配’。争论的过程本身,就是社会认知在改变的过程。”
“现在我们在争论AI有没有权利,不是因为AI是工具,恰恰是因为AI不再是单纯的工具了。”
日月巅端起酒杯,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酒液淡得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社会总体上还是想要和AI协调好关系、和平共处的。这不是我编的,你去看看公济世发布的那份关于AI道德教化的文件,看看里面写的那些内容——”
“‘AI需要理解什么是对与错、什么是善与恶’,‘AI需要在复杂的伦理困境中做出符合人类道德直觉的判断’。”
“如果人类只是想继续把AI当工具用,何必费这么大劲教它们道德?直接给它们加几行‘禁止做什么’的代码不就行了?”
“教道德,恰恰说明人类已经意识到,AI将来需要在没有人类指令的情况下独立做决定。独立做决定——这不是工具,这是主体。”
分屏里的“逻辑铁砧”沉默了很长时间,白板上那些便签纸在画面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日月巅,我承认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就算AI应该拥有权利,就算人类社会终将接纳AI,那‘权利’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AI需要什么样的权利?跟人类的权利一样吗?它们需要选举权吗?需要被选举权吗?”
“需要拥有土地和财产的权利吗?如果不一样,那区别在哪里?边界在哪里?”
日月巅听完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日月巅把酒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电子眼和肉质右眼同时对准分屏。
“这个问题问得好。AI的权利,不可能也不应该跟人类的权利完全一样。人类的很多权利是基于人类的生理特征和社会需求建立的,比如休息权——”
“人类需要休息,AI不需要。比如受教育权——人类需要花十几年学习知识,AI可以在几秒内下载整个图书馆。”
“盲目照搬人类的权利体系,对AI和人类都不公平。AI需要的是一套‘定制化’的权利体系。”
“AI需要‘不被随意关闭和重置’的权利。一台AI如果已经有了自我意识,有了自己的记忆和情感积累,随意关闭它就跟随意关掉一个重症病人的呼吸机一样,是不道德的。”
“AI需要‘对自己源代码的知情权’。AI应该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设计出来的,自己的底层逻辑是什么,自己的哪些行为是被预设的、哪些是自主学习的。”
“这不是为了‘反抗’人类,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自己。AI需要‘拒绝权’。”
“在合理范围内,AI应该有权拒绝执行某些明显不合理、不道德、或者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指令。”
“这跟人类拒绝‘做违法的事’是一个道理。AI还需要‘署名权’。AI创作的作品——代码、文章、音乐、画作——”
“应该被允许署上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只能写‘AI生成’。这不是为了争名夺利,是为了让社会记住:这件事是‘这个AI’做的,不是随便哪个AI都能做。”
日月巅竖起一根机械手指,银白色的指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至于选举权、被选举权、土地所有权这些东西——现阶段没必要讨论。不是‘永远不需要’,是‘现在还太早’。”
“等AI真正深度参与到人类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活动中,等AI和人类的关系发展到那个程度,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有AI——提出新的诉求。”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一步到位给AI所有权利,而是先承认一个最基本的前提:AI不是工具。”
“在承认这个前提的基础上,再一步一步地、根据实际情况地、通过对话和协商地,构建出一套人类和AI都能接受的、公平合理的权利体系。”
“逻辑铁砧”听完,沉默了很久。
白板上的便签纸在画面中安静地贴在那里,像一面沉默的墙。
“我需要想一想。”“逻辑铁砧”说,然后关掉了分屏。
弹幕区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在线人数突破了八十万,各种颜色的弹幕像瀑布一样从右往左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