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为什么瞒着你——”赤乌兔顿了顿，纽扣眼睛从何灯红身上移到何水清身上，又从何水清身上移回何灯红。
“重合战争那时候打得正凶，你知道的，你每一次用意识操控分身荷玖禄去前线的时候，那都是真刀真枪地在拼命。”
“我不希望你在那种时候分心，不希望你在和那些东西厮杀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我妹妹到底死没死’。”
“战场上分心，代价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命，还有你队友的命，还有那些需要你去清场的封禁人员的命。所以我没告诉你，也没让任何人告诉你。”
何灯红没有说话，赤乌兔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连珠炮：“我知道你会生气，你当然应该生气。”
“但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就知道你会生气，我选择承担这个后果。现在你们兄妹俩不是团聚了吗？”
“重合战争也过了最艰难的阶段，你的分身荷玖禄还在前线好好战斗——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眯了起来，三瓣嘴重新咧开那个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
“吱咕咕～你总不能要求一只兔子在那种时候还面面俱到吧？我又不是万能的。”
何灯红盯着赤乌兔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何灯红的火气还在，那些在胸腔里翻涌的东西没有因为赤乌兔的解释而平息，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继续发火。
赤乌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重合战争那时候荷玖禄确实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丝分心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赤乌兔选择瞒着自己，从结果来看是对的。
何灯红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像把一团闷了很久的浊气从肺里排空。
何灯红转过头看着何水清，何水清也看着何灯红，姐弟俩——不对，兄妹俩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后何水清先笑了。
那笑很小，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笑意一直蔓延到眼角。
“姐……呸。”何灯红顿了顿，“水清，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听了别太吃惊。”
何水清歪了歪头，何灯红把左手撑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
机械右臂从身侧抬起来，银白色的手指在空中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关节处的柔性驱动器发出那声极细微的、像蜂鸟振翅一样的嗡鸣。
何灯红说：“荷玖禄——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那位娥姝——是我的分身。同一个意识，同时控制两个身体。我是本体，她是分身。我们不是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何水清眨了眨眼，看着何灯红，又看了看那条银白色的机械臂，再看了看何灯红脸上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巴的长疤。
何水清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我知道。”
何灯红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知道？”
“我很久以前就觉得不对劲了。”何水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但底下比刚才多了一些轻松的东西。
“你的神态，你的语气，你生气时皱眉的方式，你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弯曲的习惯——荷玖禄全都一样。”
“一个人可以模仿另一个人的外表，但模仿不了另一个人的底层逻辑。你们俩那个‘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我当时就猜你们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个意识操控两个身体。今天你亲口告诉我，不过是证实了我之前的猜想。”
何水清顿了顿，又笑了。
“而且bro，你自己想想——你刚才吼赤乌兔那一声，那个声音，那个气势，和荷玖禄在鑫凌湾发火的时候有任何区别吗？没有，完全一样。”
何灯红看着何水清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何灯红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不是完全松。
是松到刚好能让身体靠在床头、让那条机械臂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让那口气从胸腔里顺畅地流出来的程度。
何灯红低头看了一下自己那条银白色的机械腿，义体外壳上那层半透明的覆膜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色光晕。
何灯红用左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起头，对着何水清说了一句：“你饿不饿？厨房里还有几个昨天买的馒头，我给你热一热。”
何水清当初被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收编的过程算不上复杂，她那张写着“中庸堂红牌柒”的投诚信被转到赤乌兔手里时——
赤乌兔正蹲在公济世分部顶层那块倾斜的立方体上，纽扣眼睛盯着那份文件看了三秒钟，然后三瓣嘴咧了一下。
“吱咕咕，这可真有看头。”
赤乌兔没有犹豫太久，中庸堂的情报价值远大于一个前成员的处置风险。
更何况这个前成员是主动投案、主动交代、而且在后续的评估中被确认没有重大过错。
公济世有一套完整的“转化”流程——不是改造，是转化，把那些曾经站在对立面但本质不坏的人，从旧的轨道上掰过来，接上新的轨道。
何水清被带进那间布满脉动血管的浴淋市公济世分部一处房间时，浴淋市的天空正下着雨。
何水清穿着一件被淋湿的灰色卫衣，头发贴在脸上，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嘴角还是弯着的，像只是来办个什么手续，办完了就能走。
赤乌兔蹲在房间中央的金属台面上，后腿折叠在身体两侧，脚掌着地，前爪收拢在胸前，垂耳搭在脑袋两侧。
赤乌兔看着何水清，何水清也看着赤乌兔，两个人——不对，一个人一只兔子——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何水清先笑了。
“你就是剥削者吗？看着挺可爱的。”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眯了一下，三瓣嘴咧开一个弧度：
“吱咕咕，你倒是第一个说可爱的。以前那些被我审批过的，都说我是‘那只阴魂不散的兔子’，说起来我们还见过呢。”
审批流程不短，但是也不像何水清想象的那么正式。
既没有审讯室那种刺目的灯光，也没有冰冷的手铐和铁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