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一杯放在何水清面前的热水,热水冒着白气,在白炽灯下袅袅地升。
赤乌兔问了很多问题,有些何水清已经在那封投诚信里写过,有些没有。
关于中庸堂的内部结构、关于“白眉神”的玄身被抹除前后可能发生的变化、关于何水清自己在那场动荡中的经历。
赤乌兔问得很快,何水清答得也很快,一人一兔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赤乌兔的声音放低了些,纽扣眼睛盯着何水清的脸:“你为什么想成为娥姝?”
何水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那杯热水,热气扑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睫毛沾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沉默了几秒,何水清抬起头,嘴角还是弯着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因为我想跟我哥站在同一边。不是躲在他身后让他保护,是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扛。”
何水清那天晚上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矛盾”,那颗色泽光艳的、表面有无数细密纹路、像凝固的琥珀一样的东西被送到她面前时,何水清伸手接过去,没有犹豫。
“矛盾”融入何水清身体的瞬间,何水清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但又莫名熟悉的东西从胸腔里炸开——
不是痛苦,不是狂喜,是一种更底层的、像是整个人的存在方式被重新拧了一下的感觉。
那些年的偷窃,那些年的混乱,那些年积累的、被何水清当作“手艺”的扭曲能力——全都被这个东西从根上切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干净的、通往物质世界客观规律的通道。
何水清给她的娥姝代号取名叫“拾漆”,跑胡子牌的规矩还在,但牌面从“红牌柒”换成了“拾漆”。
不是纪念中庸堂的那些日子,是提醒自己从那里来,但不是那里的人了。
出租屋本就逼仄,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铁皮柜,再多一个人连转身都费劲。
何水清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把自己的东西塞进了铁皮柜里,然后往床上一躺,四仰八叉的占了半个床面。
何灯红坐在折叠桌旁,左手拿着手机,机械右臂垂在身侧,义体脚踝那圈蓝光在床底下一明一灭。
何灯红看了一眼何水清那副毫无防备的姿势,沉默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刷新闻。
何水清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穿了多少,天热的时候她就穿一件吊带和短裤,在屋里走来走去,有时候干脆只裹一条浴巾就出来。
何灯红每次都觉得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但他知道说也没用,何水清从来不听。
“bro,帮我拿一下那个。”
何水清躺在床上,连手指都懒得抬,只用下巴朝桌上的水杯努了努。
何灯红把水杯递过去,何水清接的时候指尖故意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何灯红面无表情地把手缩回去,继续看手机。
“你就不能穿整齐点?”
何灯红的声音平淡,没有恼怒,只有一种面对不可抗力时的无奈。
“穿整齐了热。”何水清理直气壮。
“那你去把空调打开。”
“空调费电。”何水清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何灯红,长发散在枕头上,“而且在自己家还不能放松放松?你是我哥又不是外人,害什么羞。”
何灯红没有接话,他知道接话就输了。
何水清在这方面有一种近乎无敌的本事——她能把任何正常的对话引导到让何灯红浑身不自在的方向,然后笑嘻嘻地看着何灯红手足无措。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调令来得毫无征兆,那天何灯红刚从工地上回来,一身灰,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手机就震了。
赤乌兔在加密频道里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戏谑:“吱咕咕,荷玖禄,记得告诉拾漆,明天早上六点,东区三号渗透点,有任务。第一次出勤别迟到。”
何水清第二天凌晨四点就起来了,利用“感性材料”穿上了一套公济世娥姝专属的娥姝作战服——
深灰色的连体衣,外面套一件黑色的短褂,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束带。
何水清对着那面何灯红用过的旧镜子照了很久,把变身后变成灰白色挑染的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整张脸。

何灯红靠在床头,看着何水清。
何水清出门前回头朝何灯红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底下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我要去做一件正经事了”的认真。
“bro,等我回来。”
门关上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何灯红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然后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到荷玖禄那边。
荷玖禄正在公济世分部的休息区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任务简报,隋洛文坐在对面,绿坝飘在旁边。
荷玖禄把简报放下,红色的眼眸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休息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隋洛文那件黑色的无袖长褂上,在领口处折出一道阴影。
绿坝飘在半空,翠绿色的数据流光在身体周围缓缓流转,像一层薄薄的雾。
“有件事之前没有第一时间跟你们说。”
荷玖禄开口,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带着那种惯常的、有点随意的调子。
“何水清——就是我那个妹妹——现在也是娥姝了。代号拾漆,刚通过审批,今天第一次出勤。”
隋洛文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抬起手,比划了几个手势。
绿坝看着那些手势,翻译道:“隋洛文姐姐说她之前就猜到了,她隐约觉得前辈的妹妹何水清可能也会走这条路。”
荷玖禄点了点头:“你们不意外就好。我也没打算故意不提,只是之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何水清以前那些事——中庸堂的底子在——说出来怕你们多想。”
绿坝飘过来,电子眼眨了眨:
“(。•̀ᴗ•́。) 前辈你多虑了。隋洛文姐姐和我都不是那种会揪着过去不放的人。何水清既然能被公济世收编,就说明她值得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