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堆着几本翻了一半的书，封面上印着“诡常科技与社会变迁”、“辩证逻辑进阶”之类的标题。
林青霞穿着件灰色的家居T恤，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散着，没有扎。
林青霞盯着屏幕，盯着那条消息下面的“已发送”三个字，咬了咬嘴唇。
后悔从心底最深处慢慢往上涌，像某种粘稠的、无法阻挡的液体。
林青霞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太大胆了，是不是太冒昧了，是不是会让何灯红觉得烦。
那个念头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前辈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会不会觉得我莫名其妙？会不会直接忽略这条消息当没看见？
林青霞想的不是害怕被拒绝，是害怕自己的主动本身就让何灯红感到不适。
林青霞放下手机，把它扣在床单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再看见那条消息。
林青霞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看着外面那条普通的街道。
街上有人走过，有车驶过，有个小孩骑着小自行车在小区门口绕圈。
然后手机震了，林青霞几乎是扑回去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才把那条新消息打开。
“有空，正好今天也没什么事。你来吧，我请你喝奶茶。对了，恭喜你大学毕业，这声祝福虽然迟了点但心意到了。”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虽然我学历不行帮不上什么正经忙，但跑跑腿出出力还是可以的。”
“来的路上注意安全，这几年虽然不像以前那么凶了，但渗透还是时有发生，别走小路，戴好面罩。”
林青霞看着那些字，眼睛弯了一下。
不是大笑，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林青霞把手机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只怕飞走的蝴蝶，又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何灯红还在打字，何水清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把脑袋凑过来，一条一条地念何灯红打出来的字。
“有空～正好今天也没什么事～”何水清的声音模仿着某种甜腻的调子。
“你来吧我请你喝奶茶——啧啧啧，bro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平时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
何灯红没有理会她，继续打字。
何水清又念：“恭喜你大学毕业～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哎呦，这语气，这关心，这不是男朋友是什么？”
何灯红打了最后一段话，按下发送。
何水清也念完最后一段：“来的路上注意安全，别走小路，戴好面罩——bro，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状态，像极了一个担心女朋友安危的男朋友。”
何灯红把手机扣在床上，转过头看着何水清。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何水清被那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收起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但只收了一半，另一半还挂在嘴角。
“水清。”何灯红开口，声音平淡，没有怒气，“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
“林青霞虽然比你小三岁，但她终究是你的娥姝前辈，你再怎么说也得尊重一下。不要开这种下流的玩笑。”
何水清撇了撇嘴：“我怎么不尊重了？我叫她妹妹是亲热，说她约你是分析事实。”
“bro你就是太正经了，正经到人家女孩子主动贴上来你都觉得人家是在开玩笑。”
“她没有贴上来。”何灯红纠正道，“她只是发了一条消息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这不是什么‘主动贴上来’，这是正常社交。你能不能别用你那套歪到太平洋的脑回路来解读所有人的行为？”
何水清做出一个受伤的表情，手捂着胸口：“bro你这样说我真的好心痛哦。我是在帮你分析感情问题，你却说我脑回路歪到太平洋。”
“我不需要你分析感情问题。”何灯红的声音依然平静，“而且我也没什么感情问题。我这个人——”
何灯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机械腿，又看了看那条银白色的机械臂。
“毁容，残疾，高中没毕业，干的是搬砖扛水泥的活，住在这么一个破出租屋里。有哪个正常人会看上我？”
何水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何灯红没给何水清机会：
“还有，你能不能换件衣服？待会儿人来了你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去，把那件外套和裤子穿上，至少把该遮的地方遮住。”
何水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内衣，又看了看何灯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件卫衣套上，穿上一件牛仔裤。
拉链拉到最上面，把锁骨全遮住了，然后何水清转过身摊开手：“行了没？”
何灯红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何水清坐回床上，但没有消停。
何水清歪着头看着何灯红，眼睛里的光带着那种恶作剧的底色，但比刚才多了一点试探的味道。
“bro，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看上谁？你的那些战友里——隋洛文？绿坝？还是别的什么人？总不能是喜欢上荷玖禄了吧？水仙？”
何灯红拿起手边的枕头，按在何水清脸上。
何水清的声音从枕头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笑，含混不清：“bro你谋杀亲妹啊——”
何灯红把枕头拿开，何水清喘了口气，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挂着那副让人想揍她的笑。
“我说真的，”何水清坐起来，用手指梳理着打结的发梢，“林青霞妹妹这架势，简直是要跟你出去约会。”
“你看看那条短信，措辞那个小心翼翼，那个‘如果没空也没关系’——典型的怕被拒绝又忍不住想约。bro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何灯红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裂缝在云层后面隐约可见，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你看你，”何水清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何灯红身后，“逃避现实了吧？不敢接话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