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想逃避。”何灯红的声音平淡,“我只是觉得你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简单?”
何水清绕到何灯红面前,仰起头看着何灯红那张被长疤划过的脸。
“bro,你告诉我,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二十一岁姑娘,不找同龄人出去玩,偏偏约你这个毁容又缺胳膊断腿的二十九岁大叔——这怎么能是‘简单’?”
何灯红没说话,何水清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
“而且你看看她那个人设——品学兼优,战场上靠得住,平时文文静静的从不乱说话。这种女孩子最可怕了你知道吗?”
“表面上一副清纯无害的样子,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要是真动了心思,你这种老实人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都是轻的,怕的是她把你从肉体到精神,吃干抹净,骨头都不带吐的。”
何灯红转过头看着何水清,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事实。”何水清双手叉腰,理直气壮,“林青霞有心机,而且不是那种坏的心机,是那种——怎么说呢——”
“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一步一步去得到的心机。你看她平时在战场上,从来不出风头,但每一次关键节点她都站得稳稳当当。”
“这种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要是认准了你,你跑得掉?”
何灯红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机械腿弯曲时关节处发出极细微的、有节奏的嗡鸣声。
“水清,你忘了你自己从小到大跟我说过的话了?”何灯红抬头看着何水清,“你说过想跟我在一起,做那种事情。”
何水清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你还记得这个”的微妙神情。
何灯红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平淡,没有任何波澜:“你那时候小,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我一直当你是胡说八道。”
“但你今天突然劝我结婚,我就想问问你——你不是说要跟我在一起吗?怎么现在又劝我去找别人了?”
何水清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底下多了点认真的东西。
“bro,那时候小,不懂事。现在长大了,想明白了。”
何水清走过来,在何灯红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兄妹就是兄妹,没办法光明正大结婚搭伙过下去。”
“这是规矩,是伦理,是这个社会运行的基本逻辑之一。我偷过很多东西,但这种东西,偷不来,也改不了。”
何灯红没有说话,何水清偏过头看着何灯红,嘴角弯着,眼睛里那种促狭的光又回来了,但这次底下压着的东西更深。
“不过呢——”何水清伸出手,食指在何灯红的机械臂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偶尔拿我当做发泄发泄欲望的工具,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的。不仅没有意见,我还会十分享受。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对吧?”
那块枕头又飞过来了,这次何水清早有准备,一偏头躲了过去,笑嘻嘻地看着何灯红那张被气得青一阵白一阵的脸。
“bro你别生气嘛,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闭嘴。”何灯红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何水清从地上捡起枕头拍了拍灰,重新放回床上,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变得乖巧无辜,但何水清眼角那点笑意出卖了她。
何灯红被何水清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天知道这丫头到底是在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何水清这个人自打加入中庸堂以来就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不对,现在这种情况不是没有任何情绪,或者说,何水清有一种奇特的能力,可以把所有本该沉重的东西都变得轻飘飘的。
但何水清又总能找到那个让你最不舒服的角度,然后用最轻快的语气说出来,让你分不清她是认真还是在逗你。
“不过bro,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何水清收起笑容,表情变得正经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还是那样亮,“我会吃醋的。”何灯红看着何水清。
“我不是说那种——要死要活打破砂锅闹到底的吃醋。”何水清用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
“我是说,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跟林青霞一块出去约会把我自己一个人扔在这屋里。所以等会儿她来了,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何灯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何水清抬手打断何灯红:“你别想甩掉我。我就穿这样,不会给你丢人的。”
“而且有我在旁边,至少能帮你挡挡那些尴尬的冷场。你跟人家女孩子单独待在一起,你能聊什么?搬砖?抗水泥?”
何灯红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约定的地点在浴淋市东区那条新修的步行街,几年过去,这条街已经从重合战争时期的废墟里完全重建了——
地面铺着浅灰色的仿石瓷砖,两侧是统一的四层商业建筑,外墙上挂着各种诡常科技产品的广告屏。
街中央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路灯,灯柱上嵌着家用认知污染滤除器的同款淡蓝色光带,在白天也微微亮着。
何灯红到的时候,何水清走在他旁边,卫衣的帽子没戴,头发扎成低马尾,牛仔裤和运动鞋,看起来总算像个正常人。
何灯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机械右臂套了一截深色袖套,左腿的义体被裤腿遮住了,走路时看不出太大的异常。
脸上的疤何灯红从来没有刻意遮过,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巴的暗红色痕迹在老城区那些工友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但这条街上的人不一样。
林青霞已经到了,站在步行街入口那棵新栽的银杏树下。
何灯红远远看见林青霞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林青霞穿着件米白色的收腰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浅棕色的平底皮鞋,头上戴着一顶草编的宽檐帽,帽檐下能看见林青霞化了淡妆——
眉毛描过,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唇釉,在阳光下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