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霞站起来,朝何灯红和何水清比了个手势——“我去一下洗手间”——然后转身朝奶茶店深处走去。
林青霞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米白色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草编帽檐下面露出半截后颈,皮肤白得几乎发光。
何水清目送林青霞拐进走廊尽头的拐角,然后猛地转过头,整张脸凑到何灯红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
“bro。”何水清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你看见了吧?这还不是约会?”
何灯红靠着椅背,左手搭在桌沿上,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那条长疤在奶茶店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何灯红看了何水清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约会。普通朋友出来走走而已。”
“普通朋友?”何水清的音调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来,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bro你睁开眼睛看看,她今天穿的什么?”
“连衣裙,平底鞋,帽子,淡妆——你什么时候见林青霞穿成这样跟‘普通朋友’出来过?”
何灯红端起自己那杯无糖的奶茶喝了一口,茶味很淡,奶味也不浓,寡淡得恰到好处。
何灯红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每一个女孩出门前都会打扮。不管要见的是谁——比如说领导、同事、客户、朋友——”
“都会收拾一下自己。这是基本的礼貌和体面,跟是不是约会没关系。”
何水清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这个人没救了”的无奈,又带着一种“我偏要把你掰过来”的固执。
“bro,你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太久了,久到你已经忘了这个社会上绝大多数人是怎么社交的。”
何水清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何灯红能听见。
“你那一套‘打工人的逻辑’——见谁都得体体面面的,因为要给人留个好印象——在职场里确实没错。”
“但今天不是面试,不是应酬,不是跟领导汇报工作。今天是她约你出来,在休息日,在没有第三人在场——”
“哦不对,本来应该是没有第三人在场的。”
何灯红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何水清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我是在为你好”的语气继续说:“bro,我跟你说正经的。”
“这场逛街,就是林青霞在向你示爱。不是‘可能’,不是‘大概’,是确凿无疑。你要是再把人家当普通战友处,那就是你辜负人家的心意了。”
“我没——”
“你先听我说完。”何水清抬手打断何灯红,“我不是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只是要你——认真对待。”
“不要敷衍,不要逃避,不要说‘大家都是战友’这种废话。”
“人家女孩子敢主动约你出来,你就该拿出点男人的样子来,做一些能让林青霞感到高兴的事情。”
何灯红盯着何水清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落在窗外那条步行街上。
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飘浮。
“水清。”何灯红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你搞错了。这真的不是约会。”
何水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何灯红没给她机会。
“你想想,”何灯红转回头看着何水清。
“如果今天林青霞要见的不是我,是研究所的新领导,或者是她大学的导师,或者是任何一个对她前途有影响的人——”
“林青霞会不会也穿成这样?会不会也化个淡妆?会不会也提前到约定地点等着?”
何水清的表情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会。”何灯红替何水清回答了,“因为林青霞她是一个体面的人,是一个在乎别人感受的人,是一个不愿意在任何场合失礼的人。”
“她穿连衣裙、戴帽子、化淡妆,不是因为要见的是我,是因为她见谁都会这样。这是林青霞的教养,不是她的心意。”
何水清的嘴角抽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又像是在说“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我就是不愿意承认”。
“行,”何水清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就算这场逛街不是约会——”
“那你能不能对她好一点?不要老是那副‘我是你前辈’的嘴脸,偶尔也像个正常的男人那样,说两句好听的话不行吗?”
“我说的每句话都挺好听的。”何灯红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何水清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圆,带着一种“我受够了”的戏剧感。
何水清拿起自己那杯红豆奶茶,把吸管戳得噗噗响,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算了,不跟你争了。”
何水清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认真的温和,“bro,等会儿我会想办法稍微离开一段时间。”
“不是走远,就是去旁边那家店看看,或者在街角站一会儿。不会太久,二十分钟吧,你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跟人家单独处处。”
何灯红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别这样看我。”何水清摊开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动作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我不是要当什么‘电灯泡’——”
“虽然我本来就是——我只是觉得,人家小姑娘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约你出来,结果旁边坐着一个我全程跟着,气氛全被我搅了。这对她不公平。”
“你想多了。”何灯红说。
“我没有想那么多。”何水清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bro,你知道林青霞今天看你的眼神吗?”
“你来之前她站在那棵银杏树下,远远看见你走过来的时候,她整张脸都在发光。不是那种‘见到前辈’的光,是那种——”
何水清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