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见到想见的人’的光。我在中庸堂那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撒谎、伪装、演戏。眼睛不会骗人,bro。林青霞看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何灯红沉默了,何水清把椅子往何灯红那边挪了半寸,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机械臂,声音压得更低了:
“等会儿她回来了,我找个借口走开一会儿。你就趁这段时间,做点让她高兴的事。”
“比如?”
“比如——”何水清歪着头想了想,“夸她今天的衣服好看。不要那种‘你今天穿得不错’的敷衍,要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还有,不要老是聊战场上的事,聊聊日常,聊聊她的新工作,问问她研究所的环境怎么样,同事好不好相处。还有——”
何水清竖起一根手指,“她喝完奶茶的时候,你主动帮她把杯子拿去扔掉。这种小细节,女孩子最在意了。”
何灯红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大可不必。”
何水清的表情僵了一下,何灯红把奶茶杯放在桌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
何灯红看着那滩水渍,开口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水清,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本来就不打算结婚生子。你看我这个人——”
“毁容,缺胳膊断腿,高中没毕业,干的是搬砖扛水泥的活,住在一个月四百五的出租屋里。”
“我拿什么去撑起一个家庭?拿什么去养孩子?拿什么去给老婆一个安稳的生活?”
何水清张了张嘴,但何灯红没让何水清插话。
“我自己都活成这副穷吊丝的模样了,还想成家?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有一份工打,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睡觉,偶尔能跟你坐在一块喝杯奶茶——这就够了。别的我不求,也求不来。”
何灯红顿了顿,把目光从水渍上移开,看着何水清。
“所以我对林青霞,顶多保持在朋友的关系。战友也好,朋友也好,不能再多了。”
“林青霞是个好姑娘,前途光明,工作稳定,长得又漂亮。她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这种。”
何水清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双总是带着促狭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变得有些深邃,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在把眼前这个人重新打量一遍。
“bro。”何水清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是不是觉得,林青霞肯定不会对你有除了战友和朋友外更高的感情?”
何灯红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何水清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要从胸腔最深处把什么东西吐出来。
何水清伸出手,食指在何灯红的机械臂上轻轻点了两下,金属外壳传来细微的、冰凉的触感。
“你这个人啊,”何水清说,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什么都好,就是太小看自己了。”何灯红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林青霞的身影从拐角处出现了。
林青霞走得不快,步态很稳,米白色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
林青霞远远看见何灯红和何水清坐在窗边,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动作不大,只是手掌在空中轻轻一扬,但那个弧度很好看,像某种优雅的手势。
何水清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红豆奶茶,朝林青霞走过去。
两人在走廊中间碰上了,何水清凑到林青霞耳边说了句什么,林青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何水清拍了拍林青霞的肩膀,回头朝何灯红眨了眨眼,然后转身朝奶茶店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阳光照在何水清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道正在远去的墨痕。
林青霞走回窗边的位子,在何水清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林青霞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那杯还剩大半的椰果奶茶,吸管在杯盖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林青霞的目光落在何灯红脸上,在那道长疤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到别处,像是怕自己看得太久会让人觉得不礼貌。
何灯红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奶茶杯壁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何灯红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林青霞。
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巴的长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边缘的暗红色沉淀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最近怎么样?”何灯红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的调子,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有什么开心的事,或者不开心的,都可以说说。要是有麻烦,我能帮上忙的,肯定尽力。”
林青霞捧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青霞抬起头,把手里的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打手语。
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个手势都很清晰,像是怕何灯红看不清楚。
“最近还好。开心的事……毕业论文通过了,答辩也过了,导师说写得不错。”
“不开心的倒也说不上,就是有点累,这段时间一直在忙毕业的事,没怎么休息。”
何灯红点了点头,左手搭在桌沿上,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微微蜷着。
何灯红看着那些手语,等林青霞打完,才开口:“论文过了就好,累也就累这一阵子,过去了就好了。”
何灯红顿了顿,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然后继续道:“工作那边,研究所的环境怎么样?去过了吗?”
林青霞摇了摇头,打手语回答:
“还没正式去,只是签合同的时候去了一趟。办公楼挺新的,里面的人看着也都挺和善。我的指导老师是个女的,四十多岁,说话很和气。”
“那就好。”何灯红说,“领导和气,同事好相处,工作起来能省不少心。不像我们工地上,工头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一天到晚吼来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