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抱怨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青霞听完，嘴角弯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光是那种听到熟悉的人说熟悉的话之后才会有的、带着点温度的柔软。
何灯红没有在那个笑容上多做停留，继续说了下去：
“有什么事拿不准的，或者有什么疑惑，也可以问我。虽然我高中都没毕业，正经学问一窍不通，但有些事——”
“比如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单位里站稳脚跟——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
“不是什么大道理，都是这些年跑东跑西攒下来的一点经验，你要是不嫌糙，我就说说。”
林青霞看着何灯红，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那不是应付式的点头，是那种认真的、像是在说“我会记住的”一样的点头。
何灯红端起自己那杯无糖的奶茶又喝了一口，茶味还是那样淡，奶味也不浓。
何灯红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何灯红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奶茶店门口飘了一下——何水清走出去已经有段时间了，不知道在那个店里逛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林青霞注意到了何灯红那个眼神，手指在奶茶杯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打手语：“水清姐说去旁边那家店看看，可能还要一会儿。”
何灯红收回目光，看着林青霞：“她这人就这样，逛起街来没完没了。你不用管她，咱们聊咱们的。”
林青霞点了点头，手指在杯壁上又转了一圈。
林青霞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奶茶，椰果颗粒在褐色的液体里缓缓沉底。
过了一会儿，林青霞抬起头，又开始打手语，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有些犹豫。
“前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问呗，有什么不能问的。”
林青霞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动起来，手语打得比刚才更慢、更小心：“前辈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些不一样的工作？”
“不是现在这种……搬砖扛水泥的。我是说，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何灯红听完，沉默了几秒。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那双认真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只是一种习惯性的、面对不好回答的问题时的缓冲动作。
“换活法啊，”何灯红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想过，当然想过。谁不想轻轻松松把钱挣了？但想归想，做归做。”
“我这点本事，除了卖力气，别的也不会。搬砖扛水泥虽然累，但至少能养活自己，不用看更多人的脸色，干一天有一天，心里踏实。”
林青霞听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没有说话。
何灯红继续说下去，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再说了，现在这样也挺好。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偶尔还能跟你和水清出来喝杯奶茶。人不能太贪心，知足常乐。”
林青霞低下头，睫毛垂着，看不太清她脸上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林青霞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的光是那种带着一点点心疼的、又不想让对方看出来的柔软。
“前辈说得对，”林青霞打手语，“知足常乐。但有时候，稍微贪心一点点，也不是坏事。”
何灯红看着那行手语，没有接话。
何灯红只是把目光从林青霞脸上移开，又往奶茶店门口飘了一下。
门外阳光灿烂，步行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影在玻璃上晃过，但何水清的身影还没有出现。
那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何灯红心里想。
说去旁边那家店看看，看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该不会是故意躲着不回来的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何灯红按了下去——不会，何水清虽然爱闹，但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耍心眼。
林青霞似乎看出了何灯红在等什么，打手语的速度快了些：
“水清姐可能是在那家店里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女孩子逛街都这样，看到喜欢的就走不动路。”
何灯红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何灯红那条长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稳定的、平静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不说她了。”何灯红把手搭在桌沿上，机械右臂的肘关节处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说说你吧。毕业了，工作也定了，以后就扎根在浴淋市了？”
林青霞点了点头，打手语：
“嗯，就在这里。研究所的合同签了三年，三年之后看情况，如果做得顺手就继续续签。浴淋市我住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不想再换地方。”
“那就好，”何灯红说，“一个地方待久了，习惯了，就不想挪窝。我也是，在浴淋市住了这么多年，虽然条件不怎么样，但住着住着就有感情了。”
林青霞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林青霞端起奶茶杯喝了一口，椰果顺着吸管滑进嘴里，她嚼了两下，然后放下杯子，又开始打手语。
“前辈，你平时工作那么累，回家之后都做什么？有没有什么……爱好之类的？”
何灯红想了想，然后说：
“爱好谈不上。回家就是洗个澡，吃点东西，躺着刷会儿手机。有时候看看新闻，有时候看看视频，困了就睡。你要是管这个叫爱好，那我的爱好就是躺着。”
林青霞被逗笑了，那种笑不是无声的弯嘴角，而是胸腔里轻轻震动了一下，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林青霞用手背掩了一下嘴，然后抬起手，打手语：“那也算是爱好了，休息也是一种爱好。”
“行吧，”何灯红说，“那我的爱好就是休息。”
何灯红顿了顿，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阳光斜着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飘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