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仍然人来人往,但没有何水清。
何灯红收回目光,看着林青霞。
那张化了淡妆的脸在奶茶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米白色的裙摆在椅子下面轻轻垂着,露出一截穿着平底皮鞋的脚踝。
“你呀,”何灯红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的调子。
“刚参加工作,别太拼命。该休息就休息,该吃饭就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虽然很老套,但说得对。”
林青霞认真地点了点头,手指在奶茶杯壁上轻轻转了一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林青霞肩头的发丝上,把那几缕微微卷曲的头发染成浅棕色。
奶茶店里的冷气嗡嗡地响着,和门外偶尔传来的行人说话声混在一起,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
林青霞抬起头,看着何灯红。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柔了一些,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林青霞抬起手,手指在空中顿住,像是在犹豫该从哪里开始说。
手语打了两个字就停住了,手指蜷回去,收在胸前。
林青霞低下头,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何灯红注意到林青霞的脸颊正慢慢变红——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红,是从皮肤底下一点点透出来的、像春天桃花花瓣尖上那抹颜色的红。
林青霞又抬起头,这次手语打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动作幅度也小,像是怕动作太大就会把什么还没说出口的东西吓跑一样。
但只用手语打了几个字,林青霞又停住了,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了?”何灯红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点关切的意味,“是不是又有什么心事?”
“看你这样子,吞吞吐吐的。该不会是看上哪个男人了,但又不好意思表白吧?”
何灯红说完端起那杯无糖的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长辈关心晚辈时特有的那种温和。
林青霞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还剩小半的椰果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弧面慢慢往下淌。
过了几秒,林青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手语打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在自己后悔之前把话说完。
“前辈猜得……差不多。我确实有喜欢的人了。只是……我害怕被他拒绝,所以一直没敢说出来。”
何灯红听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条长疤在灯光下还是老样子,眼睛里的光还是稳定而平静。
何灯红靠着椅背,左手搭在桌沿上,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那目光和看何水清不一样——
看何水清的时候带着点无奈和警惕,看林青霞的时候却是一种更温和的、像在看自家孩子一样的眼神。
从林青霞十岁上五年级的时候起,何灯红就看着林青霞一点一滴长大。
那时候林青霞还矮矮的,穿着宽大的校服,背着书包在希望小学的廊道里跑,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跑。
现在林青霞二十一岁了,大学毕业了,工作也定了,穿着米白色连衣裙坐在何灯红对面,脸颊红红地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
“时间过得真快。”何灯红心里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像你这么优秀的女孩,”何灯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怎么可能会被拒绝?”
“长得好,学历高,工作体面,性格又温柔。哪个男人要是拒绝你,那不是脑子有病吗?你刚才说要表白又不敢,那个男人难道那么挑三拣四?”
林青霞连忙摆手,手语打得又快又急,差点把桌上那杯奶茶碰倒——
何灯红伸出机械右臂稳稳地扶住了杯子,银白色的手指轻轻搭在杯壁上,关节处的蓝色光晕在透明杯身上映出一小圈柔和的光。
“不是的前辈!不是那样的!不是他挑三拣四——是那个人……怎么说呢……他确实是个好人,很负责任。但那个人太……太要强了。”
“不管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告诉别人,更不希望别人替他分担。他对女孩子那些……”
“那些心意,总是装作没看见,或者用各种理由挡回去。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习惯了独自一个人了。”
何灯红看完手语,点了点头,左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灯红想了想,然后说:
“无论是哪种男人,拒绝像你这么好的女孩,不是蠢就是坏。蠢是看不出你的好,坏是看出来了但假装没看见。这两种,都不值得你惦记。”
何灯红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看着林青霞。
“我给你个建议——你要是真跟他表白了,他直接拒绝了你,那你就找另一个。”
“这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找一个更愿意爱你、更愿意在你身上花精力的,不必跟那种不识抬举的人一般见识。”
林青霞咬着嘴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林青霞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坚定的,坚定到几乎能让人忽略她脸颊上还没退下去的红晕。
林青霞打手语,动作不快,但每一笔都很清晰:“前辈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我……就是想试试。非那个人不可。”
“这些年来,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帮了我太多太多。他可能觉得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小事,不值一提。”
“但对我来说,一个人能负责任到这种程度,能把帮助别人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本身就是最难得的好。”
林青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下去,指尖在空气中划出的每一个弧度都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在做重要陈述的庄重:
“我不在乎他觉得自己值不值得,我只知道自己觉得他值得。”
何灯红听完,靠在椅背上,那条长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